“等您到达梯子顶上,您就到了天主那里。天主张开臂,您只要进去就行了。”
西穆尔丹做了一个召回的手势:
“戈万,还是回到地上来吧。我们要使可能性变为现实。”
“首先别使可能性变为不可能性。”
“既然是可能性,那总能成为现实吧。”
“我看不一定。如果粗暴对待空想,就会扼杀它。萌芽是最缺乏自卫力的。”
“但是应该抓住空想,给它套上现实的桎梏,将它纳入现实之中。抽象的思想应该转化为具体的思想;它可能减少几分美丽,但却增加了实效;它变小了,但更好了。正义必须进入法律。当正义成为法律时,就成为绝对。这就是我称作的可能性。”
“可能性还不止于此吧。”
“呵!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可能性是只神秘鸟,总是在人们头上翱翔。”
“应该抓住它。”
“但要抓活的。”
戈万又接着说:
“我的想法是永远向前。如果天主希望人后退,那他就该让我们脑后长眼睛。我们应该朝前看,看曙光,看花蕾绽开,看破壳出维。倒下的东西在鼓励上升的东西。枯树的断折声是对幼树的召唤。每个世纪都将完成自己的使命,今天是公民的使命,明天是人类的使命。今天的问题是正义,明天的问题是报酬。报酬和正义,归根到底是同一个字。人活着不能不为报酬。天主在给予生命时欠下了债;正义是先天的报酬,报酬是后天的正义。”
戈万像先知一样边思索边讲话。西穆尔丹听着。他们交换了位置,学生现在好像成了老师。
西穆尔丹喃喃说:
“你走得太快了。”
“可能因为我时间紧。”戈万微笑地说。
他又接着说:
“呵,老师,我们两人的区别就在这里。您赞成义务兵役,我赞成学校;您希望人成为士兵,我希望人成为公民;您希望人拥有强力,我希望人拥有思想。您要一个利剑共和国,我要……”
他稍停片刻,又说:
“我要一个思想共和国。”
西穆尔丹瞧着牢房的石地说;“可是此刻你要什么?”
“现状。”
“这么说你宽恕了现在?”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风暴。风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株橡树被雷劈倒,但有多少森林得到净化!文明染上了黑热病,但在大风中得到治愈。也许风暴应该有所选择?但是它负责如此大规模的清扫工作,能够温文尔雅吗?疫气如此可怕,狂风怒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戈万又接着说:
“何况我有指南针,风暴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问心无愧,事件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庄严地低声说:
“有一个人,永远不要妨碍他。”
“谁?”西穆尔丹问道。
戈万指着头部上方。西穆尔丹顺着这根竖起的手指往上看,似乎看到牢房圆穹外的星空。
他们又沉默了。
西穆尔丹说:
“比大自然更伟大的社会。我告诉你,这不可能,这是梦想。”
“这是目的。不然要社会有什么用?就呆在大自然里好了,就当野人好了。奥塔希提①是天堂,可是在这个天堂里没有思想。我宁愿有思想的地狱,也不要愚蠢的天堂。
不,不,不要地狱。还是要人类社会吧,比自然界更伟大的社会。对,如果不能给大自然增添点东西,那又何必摆脱大自然呢?就像蚂蚁一样只管劳作,像蜜蜂一样只管酿蜜好了;只像动物一样劳作,不当有思想的主宰!如果你想给大自然增添点什么,你就必须比它大;增添就是增加,增加就是壮大。大自然升华便是社会。蜂窝所没有的,蚂蚁窝所没有的,我都要,纪念性建筑啦,艺术啦,诗歌啦,英雄啦,天才啦。永远背负重担,这不符合人的法则。不,不,不,再没有贱民,再没有奴隶,再没有苦役犯,再没有受苦人!我希望人的每一个属性都是文明的象征、进步的模式。我主张思想上的自由、心灵上的平等、灵魂上的博爱。不!再不要桎梏了!人生来不是为了戴锁链,而是为了展翅飞翔。人不要再当爬行动物了。我希望幼虫变成昆虫,蚯蚓变成活的花朵,飞起来。
我希望……”
①即波利尼西亚群岛中的塔希提岛。
他停住了,眼睛发亮。
他的嘴唇在嚅动,但没说话。
牢门仍然开着。外面的嘈杂声传了进来,有隐隐约约的军号声,大概是起床号吧,接着是枪托敲他的声音,这是哨兵换岗,接着,根据在黑暗中的判断,圆塔附近有动静,仿佛有人在搬动木板,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低沉的声音,像是锤子在敲打。
西穆尔丹脸色苍白地听着。戈万却听不见。
他越来越深地陷入逻想,似乎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