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观成败,这例还不失为卞庄子刺虎之术?贤弟怎能把反对的意见一概抹杀?”刘锜又故意辩难道。
“不!”马扩再一次坚决地否定他的岳丈的意见,“金人与我虽然终将用兵,但目前谁先占了燕云形势之地,谁就占了先着。不但主客之形有异,抑且劳逸之势不同。我方处处落后,这一着万万不可再落后手了。”
“贤弟所虑甚远,”刘锜过去也没有想得那么远,现在经马扩一说,才清醒地看到灭辽后可能出现的局面,不禁憬然说,“只是朝廷衮衮诸公,全不以此为念。即如愚兄一力主张伐辽,又何尝想到来日大难?”
“《兵法》不是说过,‘毋恃敌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只要我方有了防备,金人又何足为惧!小弟区区之见,今日之伐辽,正是为了来日之御金。主其事者,倘能全局在胸,通盘筹划,前段伐辽顺利,异日防御金人,也就容易措手。”
“贤弟说得不错,俺所深虑者,也只怕朝廷对北伐一举,持之不坚。今日轻言伐辽,一旦事有磋砣,又畏缩不前。攻辽尚且不能,遑论御金,那时进退两难,倒弄得势成骑虎了。”然后他又请教马扩道,“依贤弟看来,伐辽既属必要,制胜可有奇策?”
于是他们的谈话就转入两人都感兴趣的战略、战术的讨论。马扩临时在桌面上摆出一幅军事地图:他拈起一只瓯桔,就算燕京城,在它旁边,摆几个糖果,权充作涿州、易州、良乡等战略要地。自己解下腰绦,当作芦沟河和国境的界河白沟,抓一把花生,一把炒栗分置在白沟两岸,算是辽宋双方的大军。他们就在这幅临时地图上运筹布算,研究起攻守两方面的各种可能性。有时他们对垒不动,有时一进一退,有时吃掉敌方的一支军队——真的吃掉一粒花生,然后再从碟上的大本营里补充新的兵力。
刘锜倾向于设计一个大规模的歼灭战,想在白沟河南制造一个陷坑,把辽军诱过河来,聚而歼之。那一带的地理,他是十分熟悉的,当他还是个环卫官时,就曾几次前去视察,还绘制了多幅地图,可惜不在手边,一时拿不出来派用场。
马扩不排斥这种战略安排,他认为在河南、北进行一次主力决战是必要和可能的,可是他还有一个设想。
“军旅之事,瞬息万变,非事前所能估计。只是小弟还有个奇着,兄长看看可行得通?”他抓起几粒花生,越过腰绦,迂回过几块糖糕,一直摆到桔子旁边,说道:“用兵之道,贵乎奇正相辅,将来种帅的正兵在白沟河边与辽军周旋,何妨派一支奇兵,得谋勇之将如杨可世、姚平仲等人率领,潜渡白沟,绕到敌方大军背后,取道涿州,抢渡芦沟,直袭燕京。此计若成,不出旬日,就能溃其心腹了。那时白沟河北的大军,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兄弟说得恁地痛快,”刘锜把桌子一拍,使得几座“城池”和“二十万大军”都跳蹦起来,乱了行列,“真叫人意气风发。只是辽全师还在十余万以上,实力与我西军正相颉颃,怎可小觑了它?”
“兄长说得不错。辽军目前合奚、契丹之众,锐士尚不下十万,不可小觑。但我方除西军正待开赴前线外,尚有百万生兵,应援前方,兵源充沛,声势浩大,兄长不可不把它估计在内。”
“贤弟休得笑话,”刘锜吃惊道,“我朝精锐也只得这支西军。京师禁兵及各路厢兵、乡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仓猝之间,怎得集合起来,开赴前线应援?”
“河北数百万汉儿,心向我朝,不愿臣虏,”马扩笑笑回答,“一旦大军渡河,自然要壸浆箪食,以迎王师。其中不乏年青壮健的,尽可编为劲旅。再则,辽人历年用武力驱迫签征的汉军,为数不少,其中也多有雄武才杰之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可反戈回击。那时辽军的后防,就成为我军的前哨了。这两支大军合流起来,就为我平添百万生兵。”
这又是刘锜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问题,乍一听认为马扩说得夸张了,仔细想想果然很有道理,不禁点头道:“贤弟眼界开扩,所见甚远,俺坐井观天,怎见得到此?”
他们谈得如此入港,以至忘记了大门外面还有一个元宵佳节。刘锜供职禁廷,家住在距禁城不远之处,灯市的中心,宣德门外大街和棘盆,离开他家只有数箭之遥。他们听到一阵阵犹如山崩海啸的呼声,从“无忧无虑、无挂无碍”的群众中间迸发出来。它的干扰如此之大,几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是并没有能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只等欢声一过,略为安静些,就又继续谈下去。
只有当刘锜听了马扩的这些议论,沉入长时间的默思中时,马扩才注意到外界的环境。他一仰首忽然瞥见窗外那竿似乎要矗入云霄之间的高竿上,换上了两盏绿灯,接着观众们又以不可阻遏之势,热烈地,长久不息地欢呼起来。
“兄长,这长竿上的红灯为何换上了绿的?”马扩好奇地向。
这种问话的声音,刘锜是熟悉的。当年在部队时,马扩就常常向他惊讶地发问。如今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但在这句问话中仍然保留了那么多的稚气,宛如当初。刘锜的位置坐得别扭,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