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起来,以致远远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一只大水鳖拖着的一根长尾巴。
在最后的一段航程中出现了混乱。害人自害的“乙”字号,在一个过火的犯规动作中覆了船,全体赛员连同旗头、掌舵全都成为落汤鸡。一直稳稳地占着第四名或第五名位置的“卯”字号这时忽然以惊人的速度和持续的后劲超越了前面四条赛船,冲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场观众一样,师师兴奋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她用扁骨撩开薄簿的门帘,把身体一直伸出彩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练地使用着扇骨为“卯”字号的突前击节称赏。看来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队的胜利为满足,还希望看到龙翔队的全军覆灭才痛快。这也是全场观众的感情。当比赛将近结束,“卯”字号以超越“辰”字号一丈多、超越“丙”字号不下于二十多丈的优秀成绩接近终点时,她清脆地叫了一声好。即使隔开相当距离的水面,即使混杂在万众喧腾的采声中,官家仍然从她的嘴巴和全身倾前的动作中意识到这一声叫好,那是一把锥子猛然扎进他的胸膛去的一声叫好。
实际上这场比赛还不到半个时辰,对于官家却好像挨过了难于忍受的痛苦的十年时间。
最后结果揭晓了:团体奖当然属于虎翼队,个别奖顺序下来的名次是“虎卯字号”“虎辰字号”“虎寅字号”“虎丑字号”。龙翔队只有“丙”字号勉强获得一个殿军,它翻了一条“乙字号”,另外还有一个旗头掉进水里去。如果称之为“全军墨矣”那也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他一生中曾经参观过二、三十次比赛,并且在他即位以后,基本上主持每次比赛的给奖仪式,已经成为这方面斫轮老手的官家,这时似乎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忘记了他应该做的事情。
优胜者已经排成队伍,等候受奖,他却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懂得旧例的銮仪使姚友仲及时提醒官家,要他出殿来主持授奖仪式。奖品已经用滑车从长竿上取下来。姚友仲把奖品一一递给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过奖品,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奖品投给优胜者,不但没有说两句照例应有的勖勉的话,连得他们的脸也没有看清楚。当时不但受奖者和在一旁侍立的执事人员,内监们、连得坐在较远的观众们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官家的失态,可以被解释为以他的名义参加比赛的一方失败了,使他失望,使他受到一点刺激。但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仅是原来对它抱有希望,攸关他个人荣誉的龙翔队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来已认为获得了专利权的师师的心。没有其他的打击比得上这对手他的致命的一击了。
祝捷大典原来预计的规模要隆重得多。竞渡以后,还要举行“水傀儡”“水秋千”等余兴项目,与民同乐。然后掉过头来,在“余”兴节目之余,再举行一个正规化的官方仪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师蔡京带头率领百僚,上水殿来向官家祝颂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几句谦逊之词:
“燕山收复,旧恨湔雪,此乃祖宗之灵,暨诸卿之硕画鸿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这才是官家在今天这场庆典中的正戏。所有君臣之间的对答,事前都拟好稿本,双方照本宣读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记入《起居注》,载入《丝纶簿》,将来好在国史上添一笔,传之千秋万祀。官家今天专心诚意地把师师请来,他的内心中与其说让她参观竞渡,毋宁是希望她来看一看这个祝捷大典的仪式,听一听他的琅然天音。然后到下一次去醉杏楼访问她时,可以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
“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对答,师师听来是否得体?”
如果能够博得师师的一声称赞,他就会感到非常满意。
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发生了急逮的变化。传旨官黄珦走到百官面前宣旨道:“官家宸体违和,一切庆贺的仪式都蠲免了。”
官家临时改变计划,停止庆典,他不特卤簿启行,自己带着宫眷,就乘坐玉辂启驾回宫。几十万观众,在议论纷纷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场盛典以如火如荼开始,以草草终场结束,真可算作为一场惨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