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头上司蔡靖忘掉了。蔡靖冷清清地被搁在一旁,好容易等到机会,才得凑上去插一、二句话,有时一句话未说完就被郭药师插断了,还有半句只得咽回喉咙去。位居燕山路第三名的转运使吕颐浩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捞到,只好喝闷酒。好在童贯的心目中也只有这个郭药师,根本没有也不需要他们的存在,他们说了什么,想说些什么,他全不在意。
这一夜,童贯睡得好甜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完全放下了。临睡前,他与宇文虚中说了一句:
“俺早说郭药师孺子可教,看他这等恭顺,安有他意?看来马子充好大喜功,所报之事,未必是实。俺如听了他的话,遽尔动手,岂不是自己坏了长城?”
这一句严厉地谴责马扩的话,有一半是对宇文虚中的警告,因为看见他吞吞吐吐地似乎又想说什么了。
宇文虚中的喉咙的确又痒上来了。他精于冰鉴之术,看得郭药师鹰视狼顾,两睛白多于黑,闪烁不定,更兼脑后见腮,皮笑肉不笑,分明是个胸有府席、居心叵耐的生相。根据相法,凡是长着这等生相的人,不可不防,此其一。宇文虚中还注意到宴会进行中,郭药师一再对手下人示意,不让蔡靖与宣抚司里的人接近,最后辞别时,他自己扭住蔡靖,刚寒暄了两句,就有人上来把蔡靖拉走,不容他在童贯歇脚的行馆中停留片刻,其中肯定还有文章,此其二。这两点意见还没说出口,就被童贯的“自坏长城”冲走了。
其实不仅宇文虚中一个人有这样的看法,就是他的同僚、常因酗饮过度误了公事,因而受到童贯责备的孙渥也有相同的看法。今夜他清醒地看到郭药师种种反常的行为,特别注意到在他露骨的骄倨和过分的谦恭中间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
孙渥是宣抚使司里最出名的酒鬼,他鲸吞驴饮,一醉往往几天不得下床,醉中胡言乱语,不知嚼什么舌头。有时忽然清醒了,却每能提出独特的见解,为众人所不及。有时说得十分尖刻警策,鞭辟入里,抉人心肺,连马扩也非常欣赏他。他得意洋洋地在司里宣言:
“俺在宣抚司里有两个知己,一个是马子充,半个是宇文阁学……”
“还有半个呢?”
“还有半个,就是为俺打酒送菜的小僮儿,他年方十四,尚未成丁,因此只好算得半个。”
这句话是冲着宇文虚中说的,显然开罪了他。不过司里二三十名同僚,连半个知己都挨不着,他总算捞上了半个,也可以满足了。一般人对酒鬼说的话,都不太认真对待,宇文虚中也是如此,他对孙渥采取宽容的态度,有时也要和和他的调,以便从他口中勾引出一句两句非常警策的话。
当夜他就和孙渥谈开了,谈到郭药师的谦恭出人意料,也小声地谈到童贯表面上的自满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的不安。说到后来,孙渥又情不自禁地把嗓音提高了。
“宣抚幸好是送来二十万两匹银绢,才买得郭药师出郭二十里外相迎。一万银绢,值得一里路。早知如此,多送几百万银绢与他,郭药师想必要到太原府来迎驾了,也省得宣抚心里老是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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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