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丛林深处建造了自己的王国,鱼肉生民。最后人民暴动,他逃入森林,迷途崩溃。看到熟识的逝者蜂拥而至,他恐惧他忏悔,咽下最后一口气。舞台上不光是被他谋害的良善同伴,也有曾让他魂不附体的白人殖民者。“耶稣基督的被出卖,应该追究到犹大那受伤害的童年。”琼斯一生的冤孽是非,林立于舞台之上,这样的魔幻之中,蕴涵天道。
还有一缕寒意值得提及,那就是剖腹自杀的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曾经创作的能戏《绫鼓》。平庸男子爱上某大家闺秀,鼓足勇气表白,结果闺秀的答复就是一面绫鼓——什么时候你能敲响这面绫鼓,我就与你成亲。男子接受了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击鼓击到力竭而死。闺秀来到灵堂拜祭,男子的亡灵跟随而至,宣称要再为小姐击鼓一百次。一百次击过,绫鼓还是没有响,亡灵黯然离去,而闺秀轻轻叹息——其实,你只要再敲一声,绫鼓就会响的。这当然不是一个鼓励持之以恒,反对半途而废的励志故事,这里记录的其实是人们守望而不能相助,只能静看对方沦入魔幻,没于宿命。
到了荒诞派戏剧占领舞台,魔幻已经不是例外而是常规。《阿麦迪或脱身术》,让主人公的家里出现一个每时都在膨胀的无名尸体,《椅子》里面,则有越来越多的椅子拥塞房间,越来越多的嘉宾隐身登场,最后是一个疯癫老人对了满屋的空椅子发表演说……不过最著名的例子还属尤涅斯库的《犀牛》。满城的男女都陆续变了犀牛,独醒独清的主人公只好走投无路。据说,这部戏在八十年代被搬演到国内的时候,还险些闹一场演出事故——如今的先锋戏剧导演孟京辉,那时候还是一个兴冲冲的话剧积极分子,在《犀牛》中扮演一个名字叫让的犀牛。让对世界充满厌倦,厌倦得随时在舞台上蹦来蹦去,咆哮着各种厌世格言,结果不小心就蹦到一个荡来荡去的绳套里,差点勒死,而孟导所有的挣扎求助,都被观众当作是演员的即兴发挥,人家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个小插曲向我们证明,魔幻和荒诞的氛围,离我们的生活真是咫尺之遥。
当然离我们更近的是本国的戏曲舞台,文革时康生偷偷开禁,毛泽东又彻底摧毁的鬼戏有那么多,足见我们的民族历来都是喜欢装鬼捣鬼的民族。李慧娘为奸臣贾似道害死,一旦还阳自然是来追魂索命,天经地义得无须品评,但是昆曲中的《活捉三郎》,故事出自水浒传,却是别有一番味道,值得细细感念。
阎婆惜本是宋江宋押司的外室,风尘中人修得了这番正果也堪欣慰。她自己很珍惜这点缘分,因为她读过李碧华的,知道“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命好了,跟一个男人;命不好,跟许多男人。”婆惜知道自觉命好了,愿意守住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比起她日后遇到的张文远,模样和心机自然逊色,但可引以自豪的,是人前人后的名声。象婆惜这样来历的女子,最在意的恰恰是别人的尊重。
然而总会有不甘,因为宋押司宁愿访贫问苦,加班加点,也不愿回来面对婆惜。婆惜找到张文远,而且闹得满城风雨,她是故意的,想用一生的归宿作赌注,赢一点真爱回来,以慰平生。
结果,有了《乌龙院》,有了那一时,那一刻,那一刀。所有的戏曲都说是《宋江杀惜》,没有人说《宋江杀妻》。可怕的精确,可耻的冷静——婆惜用了一生心一腔血换不来一个名份。于是,她重回阳间要活捉三郎,带回阴曹地府,有罪同受同煎熬。这时节,你以为她捉的是宋江黑三郎吗?错!错!她始终没觉得宋押司有什么错,她愧见人家,她是去寻自己姘头张文远张三郎的晦气。我曾经目睹过昆曲演员梁谷音女士的精妙表演,一颦一笑一挑逗,不见伤心痕迹,就带了张文远上路。这一刻,魔由心起,幻自情化。
后来的宋公明,是反贼,是大哥,是贼配军,是朝廷的先锋官,生尽荣,死尽哀。我想知道,在他那些飘零岁月中,他会不会想起,这个丧在他刀下的女人?我不记得他还杀过别的人。那么,他一生唯一杀过的人,就是一个最爱他又最不为他所爱的女人。江湖夜雨十年灯,那么与一百零七个伙伴啸聚山林的时候,与一百零七只酒碗撞在一起的时候,及时雨宋大哥,他会不会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官人,你回来了?”——不知道。
和《活捉》一样赚人眼泪的,还有长发男儿裴艳玲女士出言的河北梆子《钟馗嫁妹》,那是真正悲凉彻骨的传说,丑男儿真豪杰已经做了阴间鬼首,牵挂的却还是自己的待嫁小妹。满台鬼卒喧闹,出入红尘,为的是成全一个阳世间没人怜爱的姑娘。世俗的味道全在“鬼怜人”这三字中透射出来。
最后还应该提一提京剧中的《汉宫惊魂》,光武帝刘秀被奸妃挑唆,冤杀了开国老臣姚期。他起初真是不想这么做的,所以唱的是“姚皇兄,姚子匡,伴驾王,孤的爱卿,放大胆一步步跟定了寡人,孤是有道的大明君,你我是布衣的君与臣”,可是,心魔终起,覆水难收,刘皇帝只能在功臣阁中邂逅一个又一个被他错斩的元勋旧部,愧疚无地。那时候的老百姓,真的相信皇帝是会愧疚的,如同他们相信人死以后可以化鬼。
谈了这么多悲戚旧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