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夫妇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逃的前一天(5 / 6)
的生活似乎比其他人更闲暇了,得鱼不得鱼倒似乎满不在乎,他们象一个猫蹲到岸旁,一心注意到钓竿的尖与水面的白色浮子。天气太暖和了,他们各把大棉袄放到一旁,破烂的军服一脱,这些老兵纯农民的放逸的与世无关的精神又见出了。过年了他们吃肉,水涨了他们钓鱼,夜了睡觉,他们并不觉得他们与别人是住在两个世界。

    他就望到这些老兵,一个一个望去,溪的一带差不多每两株杨柳间便有一个这样人物。静极了,除了水在流,没有其它声音。间或从一个人口里喷出一口烟,便算是在鱼以外分了这种人心的事情了。

    鱼上钩了,拨剌着,看的人拍着手,惊呼着,被钩着了嘴巴的鱼也象本来可以说话的东西,在这种情形下不开口了,在一个老兵手上默默的挣扎一番,随后便被掷到篾篓里去,在篓中埋怨自己去了。

    太阳又光明又暖和,他感到不安。

    他看了一阵这些用命运为注,在小铁钩蚯蚓上同鱼赌博的人,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还想走。

    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从水记起水闸,他听到水车的声音,就沿溪去看成天转动的那水磨。

    他往日就欢喜这地方。这里有树,有屋,上了年纪的古树同用石头堆起的老磨坊,身上爬满了秋老虎藤,夏天则很凉快,冬天又可以看流水结成的冰柱。如今是三月,山上各处开遍映山红花,磨坊边坎上一株桃,也很热闹的缀上淡红的花朵了。他走到磨坊里面去,预备看那水磨。这东西正转切着,象兵士下操做跑步走,只听到脚步声音。小小的房子各处飞着糠灰,各处摆有箩筐。他第一眼望到的还是那个顶相熟的似乎比这屋子还年老一点的女主人,这个人不拘在什么时候都是一身糠灰,正如同在豆粉里打过滚的汤圆一样,她在追赶着转动的石碾,用大扫帚扑打碾上的米糠,也见到了他。

    她并不歇气,只大声的说,“成副爷,要小鸡不要?我的鸡孵出了!”于是,她放下了扫帚,走出了磨坊,引他到后面坪里去看鸡窠。

    他笑着,跟了这妇人走上坎去。

    他见到小鸡了,由这妇人干瘪瘪的手从那一个煤油箱里抓出两只小鸡来,只是吱吱的叫,穿的是崭新淡黄色细茸茸的毛衣褂,淡白的嘴巴,淡白的脚,小眼睛光光的象水泡。这小东西就站在他手心里,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顽皮。

    “带四只回去,过五天就行了,我为你预备得有小笼。”

    “……”

    “它能吃米头了,可以试。”

    “……”

    “要花的要白的?这里是一共二十六只,我答应送杨副爷四只,他问我要过。你的我选大的。”

    他找不出话可说,他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他在这里,什么都是他的,太阳,戏台,书记官,糖,狗肉,钓鱼,以至于鸡,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到明天后天,他要这些有什么用处?好的东西与好习惯他不能带走,他至多只能带走一些人的好情分,他将忍苦担心走七天八天的路,就是好情分带得太多,也将妨碍了他走路的气力。

    他只能对这老妇人笑。

    一种说不分明的慈爱,一种纯母性的无所求的关心,都使他说不出话。此后过三天五天,到知道了人已逃走,将感到如何寂寞,他是不敢替她设想的。他只静静的望这个妇人的白发同脸同身体。

    可怜的人,她的心枯了,象一株空了心的老树,到了春天,还勉强要在枝上开一朵花,生一点叶。她是在爱这个年青人,象母亲祖母一般的愿意在少年人心中放上一点温柔,一点体恤,与一点……他望到这妇人就觉到无端忧愁。

    他重复与老妇人回到磨坊。他问她可不可以让他折一枝桃花。

    “欢喜折就折,过几天就要谢了。”

    “今年这花开得特别好,见了也舍不得折了。”

    “不折也要谢,这花树他们副爷是折了不少的,你看,那大一点的桠枝。我这老婆子还要什么花,要折就折,我尽他们欢喜!”

    “那我来折一小枝。”

    他就攀那树,花折得了,他拿在手,道了谢。

    “你什么时候来拿鸡?”

    “过一会吧。”

    老妇人就屈指数,“今天初六,初七,初八……到十一来好了,慢了恐怕他们争到要,就拿完了。”

    “你告给他们说我要了,就不会强取了。”

    “好好,那样吧,明天你再来看它们吃米,它们认得出熟人,当真的!”

    他走了,妇人还在絮絮的嘱咐,不知为什么缘故,他忽然飞跑着了,妇人就在后面大声说小心小心。

    天夜了。

    正如属于北方特有的严冬白雪的瑰丽,是南国乡镇季春的薄暮。

    生养一切的日头落到山后去了。

    太阳一没,天气就转凉了,各处是喇叭声音。站到小山上去看,就可见到从洞中,从人家烟囱里,从山隈野火堆旁,滋育了种子,仿佛淡牛奶一样的白色东西,流动着,溜泻着,浮在地面,包围了近山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