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牛巴子其人者,是头特大疤子特多的一位,正坐在那石上搔胸上的黑毛,听到这话也无所谓生气,不反驳,无抵抗主义是因为人上了年纪,懂到让小子们嘴上占便宜,而预备在另一时譬如吃饭上面扳本的人的。那小子,于是又说道:“牛巴子,你到底挑过多少人头,我猜你不会挑得起十个。”
牛巴子扁扁嘴,不做声,象他那口是特为吃红薯生长的。
因为问题无大前提,牛巴子照例是无回答义务的。
另一个(这时正搂起裤子,脚干上有两张膏药!)就说:“牛伯,死人头真重,我挑过一次,一头两个,一头三个,挑二十里肩就疼了。”
牛巴子打了一个嚏。
那火夫又问,“牛伯你挑过几个?”
牛巴子说:“今天有酒喝。”这话完全象是答复他自己那一个嚏而言。然而,话来了,“这几天,妈妈的,不杀人,喝不成了。”
那小子又搀入了话,“牛巴子,你想喝么?我输你,今夜一个人到箭场去提那个死人头来,只要你敢,我请你喝三百钱酒。”
“小鬼精,你又不是卖××,哪里来得许多钱。”
“卖,你是老南瓜,才值钱!”
“排长喜欢你这小南瓜了,你小心一点。”
“小心你的老南瓜?你妈个……”小子又向另一个说,“二喜,二喜,你知不知道老南瓜家里人同更夫的事情?饿酒的人吃尿还是有志气,老南瓜在乡里全靠太太才有酒喝的,老舅子还好意思说他太太长得标致!”
“杂种你不要强嘴,老子到夜间就要……”“你看老子整你,”说着,小子走过来,把一件短棉军衣罩在牛巴子的疤头上,就骑到他的肩上去,只一滚,两人就从磐石上滚到松树根边了。那个名叫二喜的与另一个火夫,仍然象前次擦枪那几位,旁观呐喊助威。
他觉得这全是日子太长的缘战,不然这种人,清早天一亮就起来点名,点完名就出外挑水,挑得水就烧火,以后则淘米,煮饭,洗菜,理碗筷……事情忙到岂有此理,日子短则连自己安闲吃一顿饭也无时间,哪里还能在这太阳下胡闹?
若要怪长官,那就应当怪司务长分派这种人工作还不太多,总能让这种人找得出空闲,一有闲空,他们自然就做这些事情来了。“南瓜”,“红苕”,这些使人摇头的东西,他们能巧妙的用在一种比譬上,是并不缺一种艺术的原素的。他们成天所吃的就是南瓜红苕,在他们那种教养下,年青人并不见着低能的秉赋。
他看到这些人在那种调弄下,所得的快感并不下于另一种人另一种娱乐,他仍只能不自然的笑着走开。
天气还早。
到什么地方去呢?书记处有熟人,一个年纪四十一岁每天能吃五钱大烟的书记官,曾借给他过看。书是早还过了,因为想到要悄悄离开,恐怕不能再见到这好脾气的人了,就走到那里去。
这个人住在戏台上,平时很少下台,从一个黑暗的有尿气味的缺口处爬上了梯子的第一级,他见到楼口一个黑影子。
“副兵,到哪里去这半天?”
他听出书记官的声音了,再上了一级,“书记官,是我,成标生。”
“标标吗,上来上来,我又买得新书了。”
他就上去。到了楼上,望到书记官的烟盘上一灯尚爝然作绿光,知道还在过瘾。
“怎么,书记官,副兵又走了。”
“年青人!一出去就是一天,还拿得有钱买桔子。大概钱输到别人手中,要到晚上才敢回来了。”
“人太好了是不行的。”
“都是跟着出来的,好意思开除他么?有时把我烟泼了,真想咬他一口。”
“书记官真能咬副兵倒是有趣味的事。”
“咬也不行。第五章不是飞毛虎咬过他仆人一口吗?我这副兵到知道我要咬他时,早先飞走了。”
这好性情的人,是完全为烟所熏,把一颗心柔软到象做母亲的人了。就是同他说到这一类笑话时,也象是正在同小孩子说故事一样情形的。那种遇事和平的性情,使他地位永远限在五年前的职务上。同事的无人不作知事去了,他仍然在书记官的职务上,拟稿,造饷册,善意的训练初到职的录事,同传达长喝一杯酒,在司令官来客打牌的桌上配一角,同许多兵士谈谈天,不积钱也不积德,只是很平安的过着日子。
在中国的各式各型人中,这种人是可以代表一型的。
因为懂相法,看过标生是有起色的相,在许多兵士中,这好性情人对他是特别有过好意的。这好意又并不是为有所希望而来,这好性情人就并不因为一种功利观念能这样做人的。
见到他上楼了,就请坐。在往天,副兵若在,应当倒茶,因为虽然是兵,但营上的兵不是属于书记官管辖。在一种很客气的款待上,他的一个普通兵应有的拘束也去掉了,就可以随便谈话,吃东西,讨论小说上各个人物的才干与性情。如今的他,原是来看看这好人,近于告别的,就不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