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累月地应付皇帝这种根本就是变态的需求,也真够难为他的。于是,时常命手下人代笔,或者用过去的底稿,改头换面一番,呈献上去。
然而,糟糕的事情就此发生,且无可挽回。皇宫里,屡屡发生皇帝恼怒地将他呈来的青词,狠狠摔到地上的形事。
这些情形,夏言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他对皇帝身边的太监从不假以辞色,公事公办,完事拉倒,并不表示什么特殊的客气。这样,太监们自然也就没有义务为他通报什么信息。此种情形,完全符合帝国规制。夏言并没有做错什么。
严嵩则与夏言完全不同。这位比夏言还年长两岁的六十七岁老人,突然青春焕发,真正是老当益壮。他把身心几乎都投入到青词的写作中去了。于是,六十多年积累起来的圣贤经典、仁义道德、诗书礼乐、人生阅历全部化为锦绣文章,化为皇帝的满心喜悦,化为直达上帝面前的缭绕香烟。
严嵩的另外一个不同之处是,他为人很客气。对皇帝身边的人尤其客气。每当与太监接触时,迎来必定嘘寒问暖,送往则殷勤叮嘱保重。最重要的是,握手致意之际,每每会有一个银或金元宝酬谢辛劳。结果,自然大不相同。
据说,嘉靖皇帝经常会让太监们在夜半时分,悄悄观察内阁大学士们在做什么。他得到的消息,差不多都是:夏言在酣然大睡,而严嵩则在孤灯之下苦苦构思撰写青词,常到更深漏尽。
公元1547年,即嘉靖二十六年,对于张居正是个好年头——高中进士并选庶吉士,对于帝国却是一个不祥的年份。
前一年八月,陕西三边总督曾铣上书皇帝,提出收复河套地区,解除蒙古族骑兵对帝国西北边境威胁的方略。嘉靖皇帝找不到感觉,命兵部论证该方案,兵部把球踢回给了曾铣,令与其他西北地区负责人一道商量,拿出可行性报告。夏言则认为曾铣忠勇可嘉,建议皇帝采纳其建议。皇帝接受,下令褒奖曾铣,并决定预做准备,推进此事。
进入嘉靖二十六年以后,却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导致事情急转直下。
七月,陕西发生山崩,古人认为大不吉,乃“分崩离析”之象。
十一月初五,皇宫突发大火,方皇后尚在寝宫之中,嘉靖皇帝却令想冲进去救皇后的太监们赶快救火。导致这位皇后连烧带吓,很快死去。
十二月以后,正值嘉靖皇帝催促尽快落实收复河套之方案时,北京却连连刮起大风霾,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沙尘暴。我国古代数术中,认为大风霾乃是边境刀兵大起的凶兆。
这些灾异连连发生,令嘉靖皇帝大为沮丧且紧张。此后发生的情形,在沈德符那著名的《万历野获编》中记载颇为可信。
当此时,严嵩的亲密朋友,也是嘉靖皇帝最为宠信的道士陶仲文,从斜刺里杀将出来,剑走偏锋并一剑封喉。他使嘉靖皇帝相信:山崩是要应在皇帝身上的。汉代时,发生此种灾异,采用的方式,就是赐三公死。那时的三公,指的是宰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如今,只有宰相和边防大将去挡灾,皇帝方可化险为夷。
于是,公元1548年,即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初二,农历春节的第二天,嘉靖皇帝召夏言和严嵩,将上述灾异联系起来,警告他们要“转祸为福”。三天后,初六,皇帝便全盘推翻了对夏言和曾铣的支持。严嵩也一反数年唯唯之态,开始向夏言正面出击。他向皇帝进言,认为这些灾异与首辅夏言的行为密切相关。由此,导致曾铣等人被捕,夏言第四次罢官。
最后的结果已经无须过多浪费笔墨。因为随着陆炳的加入,夏言必定难逃此劫。
事情的大体经过是:
陆炳是审理曾铣一案的最高负责人。他给皇帝的报告中说,曾铣曾经贿赂给夏言数万两白银,所谓收复河套云云,不过是为了掩饰、冒功而已。给曾铣加上了谎报边情、交结近贵——即夏言的罪名。
最后,曾铣和罢官后又被逮捕的夏言全部被处死。
据说,夏言临刑前,嘉靖皇帝曾经一再观望天象,见天无异象,方才传旨行刑。谁知,令旨刚刚传到刑场,便阴云四合,大雨如注。史家谈迁在《枣林杂俎》中记载说,夏言行刑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收复河套,实在是想为皇帝尽犬马之忠啊,哪里想到竟会这样!”
至此,在与夏言近十年的搏杀中,六十九岁的严嵩大获全胜。
此时,沉浸在喜悦中的严嵩,可能没有留意到,有一双满是寒意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那是帝国吏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的眼睛。
徐阶是松江华亭人,治下属今天的上海市。《明史》上记载说:此人小时候曾经两次大难不死,成为当地人的传奇。一次是在一岁时,掉进一眼干枯的深井里,救出来后,三天才醒过来;另一次是在五岁时,跟父亲过括苍山,从山崖上摔下去,却挂在树枝上,结果,保住了性命。
嘉靖二年,即公元1523年,徐阶中科举高第,为进士第三人,就是民间所说的探花郎,故直接授官为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