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形,相当耐人寻味。
细细翻检当时的各种史料,除了演义的那些,导致胡惟庸翻车的理由,无非诸如大权独揽,拆阅臣民密封奏章,扣压不利于自己的报告,收受贿赂,排斥异己,拉帮结派,等等。大体上是一些可大可小的罪名,有些还是欲加之罪。仔细推敲起来,找不到需要大动干戈,以至于必须牵连进两万多人一起杀掉的理由。
胡惟庸手下的人曾经犯走私罪,并在闯关时殴打官吏。我们知道,朱元璋曾经为同类事情,不顾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女儿,终至杀死自己的驸马女婿。此时,他只杀掉犯事者本人,接受了胡惟庸自己不知情的解释。
胡惟庸的儿子是个恶少,属于在首都大街上可以横着走路的那种人。一天喝醉酒后,宰相公子真的在大街上横着走路,结果被一辆马车撞了。胡惟庸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人将驾车者杀死。朱元璋知道后,立即下令将胡惟庸的儿子逮捕,命其偿命。胡惟庸要求赔偿金钱赎出儿子性命,朱元璋不允。按照朱元璋的性格,他是完全可能连儿子带老子一起干掉的,但他未将胡惟庸怎么样。
朱元璋对于胡惟庸和李善长之间的交往,大约是一清二楚。据说,那件被朱元璋砸掉的雕龙金床,最开始是由一位名叫李彬的人交给胡惟庸,胡惟庸搬给李善长,又由李善长献给朱元璋的。胡惟庸与李善长关系相当密切,这可能是李善长在朱元璋面前提携举荐胡惟庸的原因之一。洪武元年,朱元璋来到开封,一方面视察北伐战况,一方面考察开封山川形势。这期间发生了李彬的贪渎舞弊案。这个案件在官修正史上记载得含混简约,实际上,可能是一件极其重要而典型的官场舞弊案。
李彬是中书省都事,属于帝国中级官员。其职责勉强可以类比为总理府副秘书长的样子。他是李善长的心腹。
有一种说法认为——
李善长搬进新宰相府以后,李彬则将老宰相府改造成了一个极其豪华的销魂销金窟,从张士诚及其文臣武将那里俘来的娇姬美眷,许多被填塞其中。张士信有一套著名的纯银雕制的床榻、桌椅、橱柜、屏风、隔扇等,也摆在此处。而且,这里的餐食酒菜,全是由帝国最好的厨师打理制作,被认为远胜皇宫御制。
如果将此只是当成声色娱乐场所,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一般的有钱人根本迈不进此处大门。只有有钱、还有帝国官位品级、还有推荐人者,方能入内。那些在此消费过的人,可以自然获得推荐人资格。原因在于此处消费的特殊性质。
开国之初的大明帝国,对于嫖娼的帝国官员惩处极严,可能丢官,甚至丢掉脑袋。但在此处,口腹色相之欲,是必须享用的开胃小吃。然后,才能进入正式消费——就来者想要得到的帝国官职,洽谈价格,预交定金。
据说,中书省都事李彬最高可以答应为消费者运作的官职是宰相助理和六部尚书这个级别,即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比中央部委长官还要高级的官职。由此,可以知道为什么消费过的人可自然成为推荐人。因为,假如事情败露,李彬有宰相撑着,结果如何,不得而知。自己的脑袋先掉,则大致是可以肯定的。据说此地每晚的成交额,大约在十五万到二十五万两白银。根据肯定不精确的折算,可能不应该低于一千五百万元人民币。由此,在当时的京城,广泛流传着大宰相府和小宰相府之说。
侦破此事的,就是那位被朱元璋称之为皇家恶狗之一的杨宪。当时,朱元璋远在开封。临行前,委托李善长与刘伯温共同负责京师事宜。李善长负责日常事务,刘伯温负责监察百官。于是,杨宪将此报告给了刘伯温,刘伯温决定搜查小宰相府。
当时,被抓住的李彬坚称此事全部是自己一人所为。官修正史上记载了李善长为此人所作的斡旋,虽然相当简略,也没有谈到其他人的作为,却也足以透露出李善长与此人的亲密关系。当时,甚至在朱元璋亲自从开封发来处死李彬的命令时,李善长还试图以天象的理由挽救李彬的性命。在刘伯温的坚持下,事情以李彬被杀掉告终。后来,杨宪死在李善长手里,而刘伯温则死在胡惟庸手中。除了朱元璋的因素之外,相当多的人们认为,李彬贪渎事件是双方交恶的导火索。
有一种推测,认为根本就是宰相李善长的大儿子与李彬合谋做下的这桩大买卖,否则,李彬断然没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而李善长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疏忽大意。从当时情形和李善长一生行事判断,这种推测很有可能是接近实际情况的。(上述关于李彬的故事,出自董宇峰、周实合著之《刘伯温》一书。此书可能有想象与虚构的成分。笔者没有证据,窃以为极有可能是最接近当时情形的推测。故姑引于此,并向二位先生致谢。——笔者注)
李善长、胡惟庸、刘伯温、杨宪诸人之间,关系复杂,在此没有必要展开叙述。但上述事项很有可能是一把钥匙,能够有效地帮助我们理解大明帝国开国之初那极其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同时,我们需要知道,当时,帝国的财政收入,每年只有几百万两白银。以朱元璋对人事关系的高度敏感,想要让他相信,只有李彬一个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