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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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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她让出位子,她走了;她的裙子掠过我的膝盖,一边走一边用一面小圆镜子照了照脸,眉毛一扬,用一个小粉扑擦了擦下巴,随后进舞厅消失了。我看了看四周:周围的人我都不认识,男人们拍着烟,大理石的桌子上撒满了啤酒,到处是吵吵嚷嚷和尖利的怪叫声,隔壁传来舞曲声。她说了,我该睡觉。啊,老弟,你知道我的睡眠,睡魔到了我身上比黄鼠狼还胆怯!在这种、“集市似的场所,坐在桌边,在叮当乱响的啤酒杯之间我能睡觉吗?我呷了一口酒,从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看看周围谁有火柴,其实我一点不想抽烟,于是便把烟放到桌子上。她曾对我说过,“闭上眼睛”。天晓得,这个姑娘怎么生就这么一副好嗓音,这样深沉,这样慈爱。服从这声音真好,我已经体会到了。我顺从地合上眼睛,把头靠到墙上,听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在我周围轰响,她怎么会想起叫我在这个地方睡觉,对这个想法我觉得有些好笑,决定到舞厅门旁去,向舞厅里看一眼——我该看看我那美丽的姑娘怎样跳舞——在椅子下动了动脚,这才觉得我跑了几个小时乏得要命,就没有起来。一会儿,我就忠实地执行慈母般的命令,睡着了,睡得又香又甜,而且做起梦来,这个梦比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做的梦都更清楚、更美妙。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坐在一间旧式前厅里等着。起先我只知道,我要见一位阁下,后来我想起这位阁下是歌德先生,我要受他的接见。遗憾的是,我不是完全以私人身份来到这里,我的身份是一家杂志的记者,这真让我觉得不对劲,我不明白,是哪个魔鬼把我驮进这种处境。此外,我刚才看见一只蝎子想从我的腿上往上爬,这也使我稍感不安。我抖了抖腿,想把这只黑色的小爬虫抖掉,可我不知道它现在藏在哪里,我哪儿也不敢去摸。

    同时,我心里也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由于疏忽,没有把我通报到歌德那里,而通报到了马蒂森那里,可是我在梦中搞错了,把马蒂森换成了比格尔,因为我以为致莫丽的诗是他写的。而且,我非常希望跟莫丽见面,我想象中的她长得很漂亮,纤柔,有音乐天赋,又很文静。要是我到这里并不是为那该死的编辑部办事,那该多好!我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大,而已逐渐埋怨起歌德来,我对他突然有了各种各样的疑虑和责备。这样可能会在接见时出现一场好戏。但是,那蝎子虽然危险,也许就藏在我的贴身处,这倒也不一定就那么糟;我觉得,它也可能意味着亲切友好的事情,我觉得它很可能与莫丽有关,它可能是她的使者,或她的徽记.女性和罪孽的美丽而危险的徽记动物。这个动物不是也可能叫乌尔皮乌斯叫马?正在这时,一位男仆打开了门,我起身走了进去。

    老歌德站在那里,挺得笔直,在他那经典作家的胸前果真藏着一枚厚厚的星形勋章。他似乎一直在统治,一直在接见宾客,他身在魏玛博物馆,却控制着整个世界。因为他一看见我,就像一只老鸦那样颤巍巍地向我点头,庄严地说:“好,你们年轻人,你们大概很不同意我们和我们的种种努力吧?”

    “您说得很对,”他那大臣的威严目光使我感到浑身发凉。‘我们年轻人事实上真的不同意您的看法,老先生。我们觉得您太庄严了,阁下,太爱虚荣,太装模作样,不够诚实。而最最主要的大概是不够诚实。”

    小老头把他严厉的头微微向别动了动,他那严峻的、抿得紧紧的嘴巴放松了一点,露出一丝笑意,变得有生气了。这时,我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因为我忽然想起《夜幕》这首诗,这首诗的字句正是出自这个人的嘴巴。本来,我在此刻已经完全被缴了械,被制服了,并且真想在他面前下跪。可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听他微笑着的嘴巴说出下面的话:“噢,您指责我不诚实?这是什么话!您能不能作进一步的说明?”

    我很愿意说明,很愿意这样做。

    “歌德先生,您像所有大人物一样,清楚地认识并感觉到人生的可疑和绝望,快乐时刻只如昙花一现,马上就会调零消逝;只有在平时受尽煎熬,才能得到感官的至高享受,您渴望精神王国,对无辜失去的自然王国也同样炽热而神圣地热爱着,因而在您来说它们两者永远处在殊死的搏斗中,永远在虚无飘渺和捉摸不定的状态中可怕地飘荡;什么事都注定要烟消云散,永远不可能达到完全有效;永远带有试验的性质,永远是肤浅表面,一知半解。一亩以蔽之,做一个人真是前途渺茫,过度紧张,万分绝望。这一切您都知道,而且您向来确信这一点,可是您的一生宣扬的却恰好相反,您表达了信仰和乐观,您自欺欺人,说我们在精神方面作出的种种努力是有意义的,能流传千古。无论在您自己身上,还是在克莱斯特和贝多芬身上,您都反对并压抑追求深度,反对并压抑绝望的真理的声音。几十年之久,您都摆出一副样子,似乎积累知识,收集珍宝,撰写,收集信件以及您在魏玛走过的全部生活之路确实就是一条使瞬间永恒化,使自然具有思想的路。而实际上,您只能将瞬间涂防腐药作永久保存,给自然罩上一层伪装。这就是我们对您提出的指责,我们所说的不诚实。”

    老枢密顾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