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间竟然如此麻烦难挨。这定然是自己终日生活在黯然悲切的情绪之故,我从心里厌恶这种生活。心中暴风骤雨,夜路恬淡宁谧,我在路面行走的倒影显得悲凉沉郁。
我想,尽快与这一切了断,只要见到雄一,听雄一详细讲述便可了结。不过这又能如何,于事无补。这恰似黑夜之中冷雨初歇,毫无希望可言,是一条小暗流汇入了更为冥冥无底的绝望之流。
我心神恍惚地按了田边家的门铃。我鬼使神差地竟然没乘电梯,沿着楼梯爬到了十层,累得呼呼喘着粗气。
我听见雄一朝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是那么熟悉亲切。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常常忘带钥匙出来,半夜里不知按响过多少次门铃。每一次总是雄一起身,响起解开门链的声音。
门开了,露出了雄一略为瘦削下来的脸,叫了一声:
“嗨。”
“好久没见。”
我寒暄道,按捺不住地露出了笑容,对此甚感高兴。见到雄一,我的内心深处由衷欣悦。
“可以进去吧?”
我对木头木脑的雄一说。雄一猛然清醒,惨淡无力地微笑。
“嗯,那还用说……我以为你会很恼火,所以有点感到意外。对不起,请进吧。”
“我呀,”我说,“不会因为这种事气恼的。你明明知道的。”
雄一“嗯”了一声,有些勉强地堆出平日常见的笑容。我也回了一个微笑,就脱了鞋走进来。
不久之前住过这所房子,虽然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地坐立不安,不过马上就习惯了这里的气息,心中涌出特有的亲切感。我深陷进沙发里,正当思忖之时,雄一拿来了咖啡。
“我,有一种好久没来这里的感觉呢。”
我说。
“是哩,你正忙嘛。工作怎么样?有趣吗?”
雄一慢条斯理地问。
“嗯,现在什么都有趣,连剥番薯皮都觉得好玩。正是满有兴趣的时候。”
我面带微笑地说。
雄一放下杯子,突然谈起正题。
“今天晚上,脑袋才变得正常。我捉摸着必须告诉你了,现在立即。所以就打了电话。”
我摆出倾听的坐姿,身体向前探出,眼睛盯着雄一。雄一开始讲起来。
“葬礼期间,我搞不清东西南北,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是一团漆黑。那个人是我唯一一个共同生活的人,是母亲,是父亲。从我懂事时起,一直是这样,所以比我想像的还要惊慌。该干的事一大堆,可是整天晕头晕脑,躺着没事。嗨,那个人的死,跟他人一样死得不寻常,不管怎么说是刑事案件,犯人的妻子、孩子来来往往,酒吧里的女孩子们也乱做一团;我不能像长子那样出面处理,事情也就没个完。不过美影你一直还是在我心里,真的呀,从来没忘记过。可是我怎么也打不了电话。一告诉你,全都成了事实,我害怕。曾是父亲的母亲那样死了之后,我怕自己真的就孤零零的了。尽管如此,那个人对你来说,也是很亲很亲的人。可我没有通知你,现在想来,一定是疯了。”雄一凝望着手里的杯子,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我看着他一蹶不振的样子。
“在我们的身边,”我冒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总是没完没了的死亡。我的双亲、祖父、祖母,生你的母亲,还有那惠理子,真是不得了。宇宙之大,却没有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假如我们恰好是偶然,也实在不同寻常啊……死啊,死啊!”
“嗯。”雄一笑了。“我们两个人要是生活在想死的人身边,就可以做死亡买卖了。虽说这种买卖太消极了。”
雄一那笑容凄凉而又明净,犹如散逝的光。夜越来越深。他回头眺望窗外夜景,窗外光亮点点,闪闪烁烁。从高处俯视,大街被光点镶嵌着光边,长长的车流汇成光河,在夜色中流淌。
“到底是变成孤儿了。”
雄一说。
“我已经第二次了,我这不是夸口。”
我这么一说,雄一的眼睛里蓦地掉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好想听你开玩笑,”雄一用手腕擦擦眼睛说。“真是好想听啊。”
我伸出双臂,紧紧抱着雄一的头,说了一句“谢谢你的电话”。
为了纪念惠理子,我要了一件她常穿的红毛衣。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惠理子让我试过这件毛衣。她说这么贵的毛衣,美影穿着合身,可气,可恼。
接着雄一把放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她的遗书全部交给我,说了一声“晚安”,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我自己一个人读了那封“遗书”。
雄一:
给自己孩子写信,感觉好不别扭。可是最近我觉得身边有危险,怕万一发生不测,才写信给你。这就算是开玩笑吧。以后我们两人笑着读吧。
不过,雄一你,要想想看,我要是死了,就剩你自己一个人了。并不是和美影在一起。那孩子的事要认真对待了。我们是没有亲戚的呀。我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