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最富庶的杭嘉湖平原,在外为官多年,不是没见识过大户园林,但如此气派的中西合璧的园林,还是头一回见识。孙士毅看到潘振承时,觉得像一道风景,隔着荷花点缀的池塘,一个鹤发清癯的老人由他的孙女搀扶着欣赏池中的金鱼。孙士毅随即哑然失笑,哪是什么孙女,那是他年轻美貌的月夫人。
见了潘翁,潘振承请抚台进方亭坐,月夫人站一旁侍奉茶水。
孙士毅兴致勃勃谈他联名穆腾额上折子,免除行商办贡之灾:“行商及海关嗣后不准呈贡钟表、洋货等物。‘不准’二字,把你们在海关的胁迫下,所谓‘自愿’办贡呈进也杜绝了,办了贡品就是抗旨不遵。”
“老夫代蔡总商万谢孙抚台。”潘振承坐着抱拳拱了拱手,脸带淡淡的微笑。
“怎么是蔡总商?总商还是你,蔡世文只是替你署理。”
“老夫辞职多次,全被督抚驳回。老夫垂垂老矣,世文贤弟现在是署理,说不定明天老夫双脚一蹬,世文就是名副其实的总商了。”
孙士毅开玩笑道:“潘翁说哪的话,有娇妻陪伴,能活一百岁。”
潘振承恬淡地笑了笑:“倘若老夫真能活一百岁,那只有不管也不想十三行的事务。”
孙士毅不禁大笑:“说定了,以后本抚商讨决断十三行事务,不来打扰潘翁?”
潘振承依然恬淡地笑:“老夫说过,世文是总商,老夫现在是寓公。”
孙士毅一边同潘振承谈笑,一边捧着精致的广彩茶碗,看带西洋风格的图画,然后把目光投向脚下带有彩云花纹的云石(大理石)地面。云石薄板在当时是稀罕物,须从意大利进口,潘振承装修夷馆进了一批,剩下的不成块的碎片运回潘府工地,拼凑铺到方亭的地面。
“潘翁的家园一切都新鲜,不是一般的富丽堂皇,而是独出心裁,别具一格。”孙士毅用艳羡的口气说道,“潘翁,听说行商的家园各有春秋,奢糜煊赫,令官员居住的府邸黯然失色?”
潘振承仍然恬淡地笑道:“老夫没有细比过,不敢攀比。但愿住在这些家园里的行商是孙子,不是猪仔。”
孙士毅愣了一愣:“启官,这话是何意思?”
“开句玩笑,孙抚台不必寻思。”潘振承始终保持恬淡的微笑。
孙士毅告辞,他没要潘振承送,说顺便看看风景,走另一条道出潘家园林。孙士毅出生杭州府仁和县私塾先生家庭,为官清廉,尤其是哆罗教案罚半年养廉银,日子过得异常窘迫。孙士毅不管在何处做官,都是精打细算管理地方财政。接任广东巡抚,他没有自立名目向十三行摊派过一两银子的捐输,因为潘振承总是叫穷。
“他会穷?他一点也不穷!”孙士毅由此想到其他行商,想必跟潘振承的情况差不多。孙士毅陡然萌生出被蒙骗的感觉,觉得自己竭力为十三行豁免备贡可笑又可悲。眼前的景色不再赏心悦目,他狠狠瞪了一眼妖艳的叫不上名的花朵,大步走出潘府大门。
孙士毅走后,潘振承郁郁闷闷坐方亭里发呆,土灰色的梭子眼满是焦虑。时月换了一杯新茶放潘振承面前,潘振承抬起头,看着时月楚楚怜人,隐含疑惑的脸色:“你有话想问我,还想安慰我,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时月点点头。
潘振承道:“皇上不准呈贡钟表、洋货等物。就是说传办方物可拒办,但是,外商自愿贡物,粤海关还得委托公行代收。收少了,海关就会责骂公行办事不力,逼着公行掏银子买货物充做贡品。我做行首时,能顶就顶,世文还嫩,就怕他顶不住。”
时月道:“世文常来看望你,听你的教诲,你交代他就是。”
“我把担子交给他时交代过了,平时他来看我,我从不过问他如何署理行务。他若问起,我就把话岔开。我不能插手,我插手,他不好做事。”
“你跟孙巡抚开玩笑,说希望行商是孙子,不是猪仔?”时月扑闪着晶亮的黑眼睛问道。
“你跟我不是一两年了,动脑子想想看。”潘振承和蔼地看着略带憨态的时月,有时潘振承觉得她像他的孙女。
时月用手支着下巴愣神思量,喃喃道:“猪仔养肥了要杀,孙子长大了要当家。”时月停顿稍瞬又道,“你们过去常说行商是官府的孙,孙子不听话要骂要打,但孙子总是孙子,即便是打了心里还疼着。”
潘振承呵呵笑道:“没错,猪仔想活命,只能瘦小,肥了肯定要杀了吃肉。”潘振承旋即收敛笑容,“官府看不得行商有钱,适才孙士毅用羡慕的口气谈潘家园林,不是个好兆头。”
时月忧心忡忡道:“我听有度说,十三行其实有半数行商是商欠户。就公行的家底,也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巡抚管十三行,他应该知道行商的家底。”
潘振承长吁短叹道:“这不是哪个官员的问题,满世界几乎人人都嫉妒商人钱财,官员,百姓,朝廷大臣,还有——”潘振承刹住话头,没把“皇上”吐出。潘振承沉默不语,想起他的老友殷无恙,殷无恙看中国比中国人看得更清楚更透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