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英国船卸货装货,叱令皂隶把麦克和迪克斯逐出公堂。
接着,上百麻涌渔民簇拥着死伤者家属进臬司公堂喊冤叫屈。格木善说肇事的水手已经逃走,恐怕一时难以缉拿归案。麻涌族长说如不偿命,增加赔偿也可以,死者赔一万大洋,伤者赔五千大洋。李湖和格木善瞠目结舌,无缘无故打死人,充其量判赔几十两银子,并且往往因为凶手家里太穷,死者家属一两银子都得不到。李湖声明要禀报总督再做决断,宣布退堂。
麻涌渔民天天上臬司衙门闹,格木善穷于应付。更为严峻的事情在后面,夷鬼打死打伤天朝人,激起广州城民的公愤,府学县学的儒生联名上条陈,要求官府立即严惩上帝号舰长迪克斯,割下他的脑袋为死难渔民祭坟,捍卫天朝尊严。
凭李湖做事的胆魄,他不是不敢严惩上帝号舰长,问题是激化矛盾对外洋贸易不利,尤其是东印度公班,贸易额占一大半。李湖和格木善呆在臬司公堂更衣室商量,决定走一步险棋,出动绿营兵缉捕迪克斯归案伏法,迪克斯为保命,就会交出肇事水手。正在这时,潘振承赶到,禀陈他这些天私请番禺县密捕调查的结果,李湖大喜,叫格木善立即升堂。
臬司公堂挤满了人,公堂中央跪了上百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公堂外是看热闹的民众,还有许多府学县学的儒生。格木善要麻涌渔民及死伤者家属回答问题:一、出入黄埔港的民船必须凭水引,黎海仔和冼强生没有水引,夜晚驾渔船私闯黄埔港是为何?
二、省河及狮子洋的渔船向来是夫妻船,黎海仔和冼强生既非兄弟,也非同村,他们以前下水捕鱼都是驾夫妻船,十四日夜两人合驾一条渔船,不合情理。
三、黎海仔受伤,基本痊愈,请土郎中治伤,治疗费不足一两银子,索赔五千番银有敲诈之嫌。
四、守夜的广州协及永靖营的绿营兵都听到一声枪响,这一枪击中的是黎海仔。冼强生落水,疑是受到惊吓逃生,冼强生水性极好,淹死之说疑点甚多。
五、港内水不流动,四天过去,尸首按理会浮出水面。冼强生家人为冼强生匆忙布置灵堂,有悖情理。
格木善提出五点疑问,冼强生家属没有作答,只是一个劲勾着头大哭,格木善斥令他们抬起头来,打量道:“如何不见尔等眼泪?”
冼强生家属转头看族长,族长道:“哭了多日,哭干了眼泪。”
李湖突暴眼怒睁,猛拍惊堂木:“带进来!”
番禺密捕带进来一个黑皮汉子,正是冼强生。
在去黄埔的快蟹上,巴延三听潘振承详说两年前的旧案,问道:“这帮刁民,最后还是获陪二百元老鹰番银。这是凭何依据断案?”
潘振承问:“巴制宪,若是您断案,您会如何发落?”
巴延三不假思索道:“告刁状讹诈钱财,本督要依律重罚这帮刁民。”
潘振承道:“涉及到夷务的案子不好断,天朝官员倘若不偏袒天朝子民,这一头不好向广州民人交代;那一头不好向朝廷交差。只好叫上帝号战舰的保商蔡世文代赔一百六十鹰元,上帝号赔四十鹰元。李抚台上折子时,还不能提上帝号是战舰。”
潘振承说到这,脸上有戚色,李湖在任时,时常强逼十三行捐输,行商怨声载道。李抚台已作古,潘振承回忆起他与李抚台的交往,念叨的尽是他的好处。
巴延三窥透潘振承的心事,转过话头道:“启官,当下这宗案,本督听你的,你处理夷务有经验,方方面面都会关照到。”潘振承忧心忡忡道:“老夫最担心的是死了人,大清律铁定杀人偿命,这个鬼仔恐怕活不了。”
两人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快蟹快到堆栈岛,中弹的篾匠罗二仔断了气。罗二仔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妈趴在罗二仔尸身上悲痛大哭。黑斯连斯号的保商石如顺看到总督和启官,急忙朝快蟹跑来,说明大致的情况。
肇事的鬼仔名叫小坎宁,他父亲坎宁是黑斯连斯号的随船医生。小坎宁开枪后,水手把他带上黑斯连斯号保护起来。坎宁闻讯后带药箱上堆栈岛急救,巴延三和潘振承赶到时,坎宁一身一手的鲜血,沮丧地捶自己脑袋。巴延三问明情况后,召来黑斯连斯号船长路比,责令他把小坎宁交出来由臬司衙门审判。
路比反复说明小坎宁是由于恐惧而不慎枪走火,他没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不是中国篾匠点燃爆竹恫吓他,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情。路比船长问巴总督将如何处置小坎宁,巴延三通过通译申明“杀人偿命”的中国法律。
路比道:“你们的法律不人道,在英吉利未成年人免受刑罚,如果非要我们交出小坎宁,就得按英国的法律审判,让小坎宁承认错误,悔过自新。”
巴延三理直气壮道:“这是在大清,在大清犯法,就得按大清的律例,一命偿一命!”
“不!小坎宁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满十周岁,他不是故意杀人,纯属意外。”坎宁医生痛哭流涕,跪巴延三面前磕头,“总督大人,您要处罚就处罚我吧,一命偿一命,我愿意替儿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