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粤海关在机构的设置上就与十三行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十三行承饷,粤海关征饷,这不算插手十三行。那么,委托十三行代收代办贡品,算不算插手十三行呢?
贡土案的第二年,内务府把备贡的礼单交给粤海关承办,海关按旧例交十三行操办。按惯例,备贡都会超额,由于李湖从中作梗,备贡没有超额,海关给多少备贡银,十三行就办多少贡品。内务府十分不满,指责李质颖有负皇恩。
幸好粤海关监督还得以个人名义操办四贡,灯贡、端贡、万寿贡、年贡。前三贡都办得不够体面,李质颖打算好好操办年贡,弥补以往的过失。李质颖还得去求财大气粗的潘启官。潘振承听李关宪说明来意,二话没说,带关宪大人进样品室看货。李质颖没顾得上看琳琅满目的样品,目光落在醒目处那张李湖亲笔书写的抚谕上:“行商承接官员委办贡品,务必收足与货值等价之银两,若有违例,折价以一罚十,赔垫以一罚百。”
李湖下达抚谕,不是有意阻拦官员邀宠悦圣,而是为了减轻行商负担,帮助十三行早日摆脱商欠困境。潘振承假装没注意李质颖呆看李湖的字墨,热情洋溢向关宪推介洋贡。李质颖浑身冒汗,他只携带了六百两银票,一件像样的洋贡都买不起。李质颖不得不实话实说,潘振承也实话实说:“老夫惟恐巴结不上关宪,真心实意想折让垫付,就是加倍惩罚让老夫着实为难。”
“不勉强,不勉强,本关不会为难文岩兄,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靴,就这六百两银票实价采办。”李质颖嘴上说着,在心里诅咒李湖不得好死。
潘振承笑道:“既然李关宪松了口,事情就好办了。”潘振承拿起一只不起眼的八音盒,揭开盒盖,响起丁丁冬冬的乐声,“听到没有?别看它陋不起眼,这是法兰西路易国王,召集全国的乐师,为天朝皇帝作的普天同庆的乐章,挑了一曲最美妙的整到八音盒里。”李质颖脸上的愁云顿散,重新打开盒盖,再听一遍乐章,感觉乐声确实不同寻常。
潘振承取出一只彩绘鹅蛋:“这只彩绘鹅蛋只需五十两银子,不识货的人以为这帮英吉利男女在群魔乱舞;到识货人手中它可是价值连城,这些英吉利男女老少是在皇历八月十三,也就是天朝皇帝诞辰日翩翩起舞,恭贺吾皇万寿无疆。”
李质颖心花怒放,拿彩蛋到手里仔细端详。良久,李质颖收敛笑容,狐疑道:“潘启官,这都是你编造出来的吧?本关在广东呆了多年,英吉利人最为狂妄,根本不认大清是什么天朝。”
潘振承坦然自若道:“皇上来过广东没有?和中堂来过没有?京师那多王公大臣来过没有?他们哪里知道西洋小夷竟敢不恭顺天朝。即使有个别大臣曾经外放广东任职,他们会捅破这张纸吗?金銮殿里的君臣需要万国朝贡,四海臣服,在通商口岸的官员尤其要护着天朝的颜面。”
李质颖茅塞顿开,买了六百银两的洋贡回到关部,生花妙笔写了一份贺折。李质颖收到皇上的朱批,仅一个“览”字。通常内务府的外放官进贡后,都是如此朱批。偏偏给江宁织造穆腾额拔得头筹,穆腾额请南京的钟匠精制了一台仿西洋自鸣钟,准点时,十二生肖的动物轮番出来报时鸣响。皇上收到穆腾额的年贡,在他的贺折上朱批:“不逊西洋原产,妙趣横生。”
李质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怨潘振承,恨李湖。
李质颖心想:你李湖管天管地,总管不着夷番向皇上贡物吧?
偏偏李湖还真管起夷番朝贡来了,并且跟李质颖较上劲。
原来,李湖听潘振承说起鸦片的毒害,半信半疑。他查封了一些烟馆,处罚了一批烟商,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私开烟馆或擅增烟床,以偷漏税的名目惩治他们。其后,李湖叫格木善手下的巡捕私访大烟鬼,调查的结果让李湖心寒胆战,染上大烟瘾的人,家财几乎荡尽,一天到晚呆在烟馆抽大烟的人,十有八九身体大不如以前。潘振承还跟李湖算过一笔账,葡萄牙人把鸦片卖给澳门烟贩,每箱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一箱分一百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折中算,约合三两银子一斤。层层加价贩到广州,最后由烟馆卖给烟客,高达二十两银子一斤,鸦片比银子还贵。李湖大为吃惊,倘若烟土像烟草一样风行,那会有多少银两流到夷商的腰包?
李湖觉得他上次处罚轻了,然而上谕规定吸食免罚,侍候吸食烟土的烟商,没抓着其他把柄不好罚。鸦片具体怎样进来的,潘振承也不清楚,但启官提供了一条线索:每年澳门海关总口要送四箱鸦片到广州的关部,粤海关监督作为洋药进贡,据说是给太医院做药。
澳门总口肯定有猫腻,李湖叫人去暗访。原来是澳门大烟商张舵主送的,澳门海关跟张舵主有默契,海关稽查船遇到张舵主的鸦片扒龙做睁眼瞎子。朝廷赋予督抚监察粤海关的权力,事实情况是督抚既不监也不察,在内务府的庇护下,粤海关成为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特殊官衙,除非揪住了海关的明显错误。李湖很犹豫,要不要以海关稽查的身份跟海关交涉,督促他们负起切断鸦片走私渠道的责任呢?太医是给皇上、宗室、后宫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