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控制的南美,白银产量占全世界的八成,财宝船成群结队运载银锭和冶铸好的墨西哥鹰元回西班牙。那时好些西洋国家和西洋商人都欠西班牙的银子。近半个多世纪来,英吉利迅速成为最强大的海国,英吉利成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不断传出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银子的新闻。”
殷无恙说到这忍俊不禁:“西班牙国王可不像中国皇帝这样好面子,欠就欠,那是你们个人的事,跟我西班牙国王没关系,我才不会强逼我的臣民或掏纳税人的钱还你的债。”
“纳税人的钱?”时月不解地问道。
馨叶道:“殷先生说的是国库或藩库的钱,这笔钱是通过征税来的。”
殷无恙赞许道:“馨夫人的推断没错。掏纳税人的钱,就是叫所有的百姓都来还债。这些天我写商欠的杂记,翻旧邸报看到乾隆七年一条新闻。浙江慈溪人邵士奇到吕宋附近的苏禄国,骗取采购货款三千七百三十两白银而卷逃回籍,结果被苏禄贡使告发。中国皇帝得悉后雷霆大怒,下旨将邵士奇缉拿归案,但邵士奇已将所骗银两花个精光,家徒四壁,浙江巡抚常安为维护天朝颜面,便从浙江藩库提取银子偿还给苏禄国贡使。”
“殷先生,你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馨叶问道。
“若从天朝意识这个角度去理解,就不会觉得奇怪。绝大部分西洋人理解不了天朝意识,也就不理解中国的君臣为何如此积极地偿还外债。最大的债主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麦克到现在还在怀疑,中国的皇帝和官员脑子出了问题。”
“殷先生,你方才讲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的银子。西班牙人却有大银矿……”馨叶思索片刻,说道:“可不可以这样推断,这是西班牙国力衰退的表现?”
“没错。”
馨叶寻根究底道:“照此推断,中国的国力也在衰退?”
“可以这样理解。始于康熙朝的盛世到乾隆朝达到极盛,问题是英吉利以惊人的速度富强起来。此涨彼消,盛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强盛的中国维持着现状,而别人朝前迈出一大步,还在继续朝前飞跃,原先的强者最终会变成弱者。”
“言多必失,就此打住。”殷无恙掏出怀表看,“都九时多了,我该打道回府。”
“殷先生不等启官回来?”时月说道。
“启官在场,我说话还不敢如此放肆。启官是钦点的十三行总商,正三品通议大夫。”殷无恙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我的那些厥词可不好当朝廷命官面前讲,否则,长一百个脑袋还不够杀。”
馨叶和时月送殷无恙出院门,殷无恙一本正经道:“殷某拜托二位夫人,今天我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不要跟启官讲。许多事,启官心底很明白,他不会说出口。殷某得保持良夷形象,良夷惟有恭顺天朝,岂可妄议天朝。”
馨叶道:“殷先生放心,那些话我们听起来都胆战心惊,吃了豹子胆都不敢说出口。”
殷无恙抱拳拱手,消失在迷蒙的夜幕中。
馨叶和时月都没向潘振承提到殷无恙谈话的内容,相互间也没再聊起这方面的话题。然而,由于有智执意要去英吉利求学,馨叶不得不违背她的承诺。
潘振承举了一千条理由反对有智出洋求学。馨叶也不放心有智远渡重洋,这关系到全家人的安危。然而有智铁了心非出洋不可,馨叶奈何不了儿子,试图说服潘振承。
潘振承比有智还固执,当馨叶说起殷无恙和她们长谈的内容时,潘振承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们尊重有智的选择,我想办法让有智瞒天过海出洋。”
“殷先生说,学西学最好是上英吉利的著名学府,一个人的学识有限,有智到英吉利可以听好多教授讲课。”
潘振承忧心忡忡道:“只怕有智学成回国,无用武之地。”
“没用武之地,让有智做通事,全广州还有谁比他更精通英语?我若是年轻二十岁,我都想去西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