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去笑容,把目光转向潘振承:“潘启官,你应该知道义捐的惯例。”
潘振承咬了咬嘴唇,却未开口说话。
“陈藩司,你替潘振承说。”
陈用敷道:“素来洋行认捐十万,盐行认捐五万;若盐行认捐十万,洋行当认捐二十万。”
李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盐行已认捐五十万,现在该洋行认捐。”
潘振承沉默片刻,横下一条心说道:“末商潘启愿做耿石第二。”李湖气得眼珠突暴,暴跳如雷:“我不要你的脑袋!要你的银子!国家有难,你不知感恩图报,你就是碎尸万段,十三行欠下捐输,一两都不得少!”
潘振承面如灰色,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李湖叫道:“韦书办,给潘振承记录在案,认捐一百万。”
陈用敷抑扬顿挫叫道:“潘启官代表十三行,踊跃捐输赈灾义银一百万两!”
潘振承如听丧钟,颤栗着,身子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旁边的黄念德伸手扶住潘振承,潘振承生气地把黄念德推开。
“黄念官、潘启官深明大义,踊跃认捐,一百五十万义银顺利落实。下面请列位商杰自愿捐输,摸摸胸口自愿捐输。认捐完毕,洋行盐行首商留下,与抚臣李湖签军令状。”李湖用袖口擦满脸的汗水,从衙役手中接过茶杯大口地喝。
签过军令状,潘振承怒气冲冲一头扎进雨帘。小山子撑着傘朝老爷跑来,被潘振承一把推开。出了仪门,轿夫赶忙抬空轿过来,潘振承喝开轿夫,上了抚前大街。
妙慧师太在抚衙前盘桓了许久,惊讶地看着潘振承在瓢泼大雨中淋着。
黄念德举着伞追上潘振承:“启官,你生愚弟的气,也不该折磨自己。”
“我没生你的气!”潘振承气呼呼道。
“生李抚台的气?”黄念德把伞罩在潘振承头顶,讷讷说道,“李抚台不是为他个人逼捐。”
潘振承愣怔一瞬,万般无奈道:“我是生自己的气。”
黄念德拉潘振承进茶铺,叫堂倌端来一盆炭火。
潘振承喝下一碗驱寒的姜片热茶,看了看一脸愧色的黄念德,抱怨道:“老黄,你认捐那么爽快,开口就认了五十万,弄得我一点退路都没有。”黄念德苦笑道:“你没看到抚台把人往死里逼吗?我内弟在抚署当差,抚台与藩司商讨的捐输摊派,盐行的底线是五十万。洋行的底线是多少,不用愚弟说了。”黄念德长叹一口气:“难啦,五十万派捐,我们的缺口是二十万。”
潘振承愁眉不展道:“你们还算好,我们的缺口是一百万。”
“不可能吧?都说十三行富得可以用银子来铺路。”
“富的年头,确实如此。可这一两年,接二连三的捐输报效,去年生意突然转亏,十三行一贫如洗,就昨天,采办贡品花去一百万银子,还是向几个商盈行借的。”
雨停歇,窗外飘浮着雾状的水气,一只黄莺停在枝头疏理湿漉漉的羽毛。黄念德收回目光,看着潘振承黯然神伤的梭子眼:“启官,三天的大限太紧了,如果我们上抚院陈情,能否宽容些日子?”
“抚台的脾气,你我不是不知道。这次洪灾,他杀了顺德知县耿石,各地官府杀了数十个趁火打劫的贼人和逃避御洪的民夫。”
“他会杀我们的头?”黄念德惊恐道。
“他下得了这个手。”潘振承思索片刻又说道,“我想最大的可能是裁撤洋行会所和盐行商会。这件事你比我更清楚,乾隆二十九年,粤督李侍尧就以盐商报效太少为理由裁撤盐行,换了一批私盐商人承办官盐。”黄念德吓得毛骨悚然:“这种可能太大了,换私盐商人,他们立马就会凑齐派给盐行的捐输。我们这批盐引商人枷号流放,家产罚没。启官,你也得防备十三行的散商和行外商人乘虚而入,如果过了三天大限没完成捐输,后果太可怕了。”
潘振承痛苦地摇头:“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黄念德赶去盐行筹措义银。潘振承一人坐在茶铺包厢里发呆,浑浊的梭子眼不时映现出李湖狂怒的突暴眼。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黑,潘振承缓缓走出包厢,看到站在门外的时月。
“你来好久啦?”潘振承看着时月潮湿的发髻,手中拿着一把还在淌水的雨伞。
“来了一阵子。”时月轻声细语答道。
“怎不进去?”
“奴婢怕老爷……”时月没往下说,眼里汪着薄薄的泪水。
潘振承涌出一股歉意,时月对我百依百顺,温存体贴,而我却对她十分冷淡,既没带她夜游省河,也没请她上食舫吃饭。“天色这么晚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吧。上沙面的潮州海鲜舫。”时月柔婉地说道:“上那里太破费了,老爷这些天愁肠百结,都是为银子的事。奴婢能陪老爷上大牌档,就心满意足了。”
茶铺旁边就有一家敞开的箬棚食档。雨过天晴,夜空如洗,湛蓝色的天穹星光闪烁。时月张罗着点菜,给潘振承斟茶。
食档有三张桌子,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