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未盖官印,而是以军机大臣个人的名义下手谕:“十三行首商见字即办,皇上有谕:贡物务必西洋所制,办毕循旧例押解护贡至京。”
潘振承头都大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百万银两办不下来。直接下手谕给十三行,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绕开粤海关?
粤海关贡物,通常有两类,一类是“常贡”,即每年都必须办的,既指外商自发呈献的贡品,也指到外商手中采办的贡品;一类是“备贡”,粤海关留有备贡银,通常由内务府下礼单交粤海关采办。另外,海关监督个人还要向皇上进贡,新年呈进年贡,元宵节呈进灯贡,端午节呈进端贡,皇帝生日呈进万寿贡。无论哪类贡物,均由十三行具体承办。为应付备贡,乾隆七年,监督伊拉齐奏请定制,每年从海关收入中划出五万五千两备贡银,其中二万五千两按年解京,交内务府造办处,三万两留在粤海关,以备办贡品之用。如三万两不足办贡品,则另从杂税中补支。
面对内务府越来越贪婪的胃口,三万两备贡银远远不够,不够就叫十三行先垫着,减免行商应缴的杂税;杂税弥补还不够,就得由行商赔垫。行商是否赔垫,海关心里多少有数,对行商的巧取豪夺也会适度地收敛。因此,潘振承收到和珅手谕,马上去关部求见关正伊龄阿。
伊龄阿,佟佳氏,满洲正白旗,内务府司员出身,来广州任职前任两淮盐政,是个向盐商敲骨吸髓的高手,盐商也由此得到伊大人的额外关照。伊龄阿看了和珅手谕,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不会跟潘振承点破,阴阳怪气地同潘振承道:“潘启官门路通天,结交上了万岁爷最宠幸的和中堂,本关除了妒忌,还是妒忌。和中堂把本关撇到一边,把美差全副托给启官,本关只能呆在一旁干瞪眼。”
潘振承听出伊龄阿的弦外音,海关不会插手和珅下派的礼单,十三行休想从海关的杂税中得到弥补。
潘振承立即进城见李湖,李湖看了和珅手谕眉头拧成一团,愤然道:“这是勒索,他好拿去讨好皇上。启官你不必理他。”
“我的李大人!”潘振承哭笑不得,“他打着皇上的旗号,莫说不办,就是拿广制的仿洋物敷衍都不行。”
“你怕什么?出了事——”
潘振承不等李湖把这句话说完赶紧说道:“李大人,手谕是写给十三行行首的,还是让我来支应吧。”潘振承旋即告辞,他不让抚台为他担待,是害怕李湖指使十三行回绝了和珅,好以抚署的名义向十三行派捐。前些天,李湖还跟潘振承谈他的野心勃勃的富省规划,督促潘振承想办法配合。白手套不住狼,藩库拿不出资助银两,还得把十三行当肥羊宰。潘振承权衡之下,决定拿和珅的礼单做挡箭牌,我那边一身的疥疮还没脱壳,抚院总不好再勒索吧?潘振承当然不会痛快地替和珅办事,他虽然知道和珅得罪不起,可十三行实在拿不出余银办贡品。
潘振承立即给和中堂上禀帖:
拜读中堂大人宝谕,驽商深感大人器重之恩,当殚精竭虑为大人效力。然而,今年所到西洋贡物交讫,各行均悉数卖予商贾,且多为外省商贾。街头商铺零售洋货及洋行滞销压仓洋货,品质均粗劣不堪,不宜充作贡品孝敬皇上。故而礼单明列之物恐难办齐。鉴此,驽商责成西洋贡商,回国按礼单组织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贡以天朝皇帝,以示尔等夷国臣服恭顺。西洋贡商莫不欣然领命,口诵天朝皇帝龙恩浩荡。然夷国有万里之遥,往返需三载春秋,驽商保证三年办齐,不负中堂厚望。
潘振承不得不暂时搪塞和珅,但他不敢就此敷衍了事。和珅圣眷正隆,权势熏天,得罪了他,十三行的命运堪忧。潘振承把时间定为三年,估计三年后十三行有望走出困境。
人算不如天算。给和中堂的禀帖经粮驿道特许,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禀帖还在马背上颠簸,六百里上谕飞递广州。粤海关监督伊龄阿带一干胥役来十三行宣旨,潘振承跪拜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海升平,万国朝圣,输诚向化,贡物如潮,朕闻之欣喜,着广州十三行代朕纳西夷贡,礼单之外方物免收,劝其就地互市,换我天朝宝丝宝茶宝瓷回棹,以昭天朝怀柔。贡物收讫,按旧例护贡至京,交军机和珅代朕收下。钦此。
潘振承诚惶诚恐应道:“谢主隆恩。”
潘振承接旨起身急道:“伊关宪,和中堂礼单列具的贡物,没一百万银两办不下来啊。”
伊龄阿把脸一沉:“你想抗旨不遵?”继而绽开笑容,“本关不知天高地厚,万岁爷倚重您,着您代办口岸洋贡,本关还是那句老话,除了妒忌,还是妒忌。”伊龄阿做了个手势,领着胥役扬长而去。潘振承心知肚明,粤海关不会插手督办这份沉重的礼单。所谓“万国朝圣,贡物如潮”,这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皇上是真信,还是假信?实难揣测。“礼单之外方物免收”,更是无稽之谈,礼单之内的方物都收不到,行商必须用真金实银去买。“劝其就地互市”?他们本来就是来互市的,朝贡仅仅是迎合圣意营造出来的假象。潘振承不由想起他写给和珅的禀帖,说他责成夷商按礼单精心制作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