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觉得非常滑稽可笑?”
殷无恙道:“我们是老朋友,我照实说了。所有的外商都把这当笑话看,说明明是买我们的洋货,却恬不知耻胡说我们踊跃进贡;还有人说中国的朝贡就像自欺欺人的游戏;更有人嘲笑行商是蠢猪,打了这多年交道,还把我们当贡商。唔,你今晚什么都没吃。”
殷无恙把一只虾饺挟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也挟一只吃:“不过,所有的外商中,只有我老殷没把这当笑话看,我跟麦克等人说,你们千万不可小看朝贡,朝贡是为了满足中国君臣的所谓世界宗主国虚荣。可是没有朝贡,就没有我们的对华贸易,也没有行商的生存基础。你们想想,潘启官是多么聪明的人,他能不知道我们来华的目的?广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哄北京城里的君臣,然后再依靠朝廷恩赐的特权,牟取地方和个人的利益。”
潘振承淡淡地笑道:“理是这个理,但话不好到外面说。”
潘振承吃下虾饺,挟一只凤爪到殷无恙碟子里:“殷先生,我还想听听你对中国朝贡贸易的看法。”
殷无恙边啃凤爪边想,拿湿毛巾擦手道:“平心而论,中国清朝的朝贡贸易还算比较务实,设有专门的关税征收机构,收到外商的贡品,嗯,我指的是真正的贡品,你们的回赠基本是等价。不像明朝,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贡使或者贡商来中国包吃包喝,回程连米面肉食都准备好;地方想抽一点税,皇帝一句话就给免了。中国的皇帝太慷慨了,只要你来进贡,就能得到数倍于贡品的回赠。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都愿拜倒在天朝皇帝的脚下。天朝哪怕拥有金山银海,也消耗不起,于是限制外国贡使来华,比如日本限他十年一贡,日本哪里等得了十年?借中国皇帝生日、皇后生皇子、皇帝娶妃子的名义又跑来祝贺。”殷无恙说着忍俊不禁,“我扯远了,总之一句话,明朝的朝贡贸易,没贸易,只有朝贡,当然是贴钱的朝贡。用中国的一句俚语来形容,打肿脸来充胖子。”
潘振承道:“我虽没看明史,但听老辈人口传下来的轶事,明朝在广州十六甫建有专门接待外国贡使贡商的怀远驿,客房的窗帘用的是上等杭绸,地上铺波斯地毯,贡使及随从天天大鱼大肉,把广州的百姓都羡慕死了。现在你们来就碰不上这么好的事情,吃住都得自己掏银子。”
“启官对现在的朝贡制度挺满意?”
“谈不上。”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透露出困惑,“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其实启官你过去说过一句很明白的话,朝贡贸易,朝廷重的是朝贡,地方重的是贸易。地方为了牟取贸易利益,又不得不配合朝廷在朝贡上大做文章。”
“这篇文章做不下去啊。”潘振承痛苦地摇摇头,慢慢呷了一口茶,“不谈那件扫兴的事,我想再听听你对朝贡的新鲜见解。”
“我还是谈谈西洋人对中国朝贡贸易的普遍见解吧。他们都认为中国的朝贡贸易只重政治意义,轻视商业利益。在我看来,重视政治意义没什么不好,问题是重视什么样的政治意义。北京的君臣、广东的地方官,甚至包括你们行商,把朝贡品视为输诚向化的象征,忽略了贡品的科学价值——许多贡品代表了西洋的最新文明成果,倘若中国能够认真研究借鉴,对中国的富国、强兵、利民大有帮助。你们把贡品转呈给皇帝,皇帝除满足虚荣心外,仅仅把洋贡当玩物,甚至把贡品贬为淫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