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脸:“管,如何管?臬司管得了刁民,管不了蛮兵。这就是本司管事的下场。”
布政使是广东地方官的二当家,除了巡抚,就是布政使官阶最大,权力也最大。于是,四顶官轿在乱糟糟的街巷穿行,前往藩司衙门。
布政使张轼衍三十年前任番禺知县,曾经接办过孔义夫的诉状。潘振承携私塾业师之女区彩珠乘坐西洋船私奔吕宋。张轼衍领教过孔义夫的乖戾偏执,如今孔义夫小人得志,大权在握,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荒唐事。张轼衍跑到大街察看,店铺民宅慌慌张张关门闭户。百家布庄仅因为幌子上写有“西洋呢绒”,被旗兵砸开铺门,旗兵把劝阻的老板伙计捆绑住,将呢绒布匹一捆一捆往外搬,扛起就走。张轼衍正想叫手下人追过去询问,听到雷之俭打雷般的叫喊声:“老张!老张!”
张轼衍回头看,见是臬司等几个地方官。张轼衍道:“列位来了正好,百家布庄遭劫,我们一道去制止。”张轼衍等赶去时,百家布庄已被洗劫一空,满地狼藉。老板站街头戳着远去的旗兵破口大骂“强盗”、“兵痞”。
民众把张轼衍等官员围住,愤怒地控诉八旗的罪孽,要求父母官制止八旗打劫,追回他们的财物。张轼衍焦灼惊惶道:“一定一定,本官和臬司知府知县,这就带三班衙役去制止。”
好不容易脱身,雷之俭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问道:“张藩司,你真的要带人去制止?八旗兵如狼似虎,身后有福督爷做他们后台,地方官招惹不起。”
张轼衍急得火烧眉毛:“我们去提督衙门。李制宪去西南戍边前,把广东的军务交给提督主持。”
提督常贵安昨晚就得到八旗配合署督行动的消息。八旗不事劳作,兵额有限,靠粮饷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常贵安心想,请八旗协助清缴夷物,好比请盗守财。闹出了事情,少不了要提督出面处理。然而,八旗的祖先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后代居功恃傲,哪会把汉人出身的提督放眼里。天蒙蒙亮,常贵安带上一队亲兵,策马驰往千里之外的潮州镇。常贵安去潮州有一个充足的借口,大前天潮州镇总兵罗浩庭急报与福建绿营发生摩擦。这种事几乎年年都会发生,常贵安懒得理会,当下,非得亲自前往处理不可。
张轼衍、雷之俭等官员到提督衙门赴了个空,骂咧咧地说常贵安是个老狐狸。接着,他们前去左副都统署,又吃了闭门羹。戈什哈说他们的主子病了。明摆着是装病。
张轼衍等不约而同想到粤海关。查抄夷物直接伤害朝贡贸易,这种事海关监督一定得管。
内务府郎中李文照年前突然好运临头,加户部侍郎衔出任粤海关监督,连升四级穿上从二品锦鸡官袍。最初,内务府总管英廉上报两个粤海关监督人选,一个是李文照,还有一个是山海关监督图明阿。奏事处主事太监督高云从将这个机密透露给李文照,李文照立即去走军机大臣的后门,如愿以偿做上大清第一榷关监督。李文照投桃报李,将高云从的几个亲戚安插到粤海关做税吏。李文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半年后,高云从数次泄露官员任免的事情被揭发,乾隆异常震怒,牵涉此案的大学士于敏中、军机大臣舒赫德、兵部尚书蔡新、内务府总管英廉、左都御史观保、侍郎蒋赐棨等高官,或受到严厉申斥,或革职处分。主犯高云从则被送上断头台。高云从案越查,涉案的官员越多,好些个外官被革职押解京师候审。李文照惶惶不可终日,情知厄运迟早会降临到他头上。
藩司、臬司、知府、知县造访,李文照一句话把他们顶到南墙:“海关只管税务,夷务归地方管。”
张轼衍道:“李关正,照这般胡闹下去,今天查抄夷物,明天就会排夷。朝贡贸易垮了,你上哪去征税?”
雷之俭道:“海关不止是只管税务吧?夷商出入城门的关引就归海关发放。前些时,有个夷商到食舫喝酒,亥时回十三行,你罚这个夷商三年内不得出外饮酒,保商黎南生罚银一百两。”
李文照长叹一口气道:“海关节制不了八旗,列位也节制不了八旗,没了辙才往海关跑。不过,本关教你们一招,向万岁上折子,奏报实情,请皇上制止福大人排夷。”
张轼衍追问道:“怂恿我们上折子,你就隔岸观火?”
李文照讷讷道:“哪能呢?本关奉钦命赴任前觐见皇上,皇上嘱咐不可与地方官打得火热。列位上列位的折子,本关也拟折六百里加急飞递京师。”
张轼衍等官员辞别出来,进了海关码头的茶铺。张轼衍略知高云从案,虽不知李文照升任粤海关监督得过高云从的关照,但知道李文照关照过高云从的亲戚,这几个亲戚前些时还在粤海关油水丰厚的关口,半个月前突然辞职走人了。张轼衍道:“李文照现今是泥菩萨,他绝不会上折子状告福勒。他唆使我们奏报朝廷,是想转移皇上的视线,希望皇上专注广东的事情,淡忘掉高云从案。”
雷之俭道:“他做缩头乌龟,我们万不可做出头鸟。就算我们能告倒了福勒,却告不倒盘根错节的瓜尔佳氏家族,何况福勒是皇上的外戚。连提督都躲到千里外的潮州,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