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蔡逢源问道。
伍国莹道:“我走罗牯馆门前过时,碰到罗牯,他两眼直瞪瞪的,像输光了钱财的赌徒。这份照会,是他的账房老涂交给我的,塞我手上便拉罗牯进了行馆。”潘振承沉吟道:“依我揣测,他大概想公开谴责背叛他的牙散同仁,揭穿我们设下的所谓骗局,唤醒所谓受蒙蔽的牙散商人,迫使外洋行尤其是我本人失信于外商。”
“启官,罗牯馆去不得。”石如顺解释说,“罗牯跟生性强悍的海商打交道,豢养了一百多打手,他火气冲天,弄不好要闹出血案。”
“去,为何不去?”潘振承果断说道,“看来协商转让他手中的绿茶,只是我们一厢情愿。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国莹,你马上带人取十箱徽州茶,白送给大茶庄,请他们按隔年陈茶的价格贱卖。”
一个时辰后,一百多行商、牙商、散商、外商一道前往谷埠。除了外商和潘振承等少数行商,多数行商和牙散商人带上保镖和伙计。罗牯馆戒备森严,里外站满了凶悍的打手。罗牯的账房老涂站行馆外迎客,拱手对前来的商人道:“我家主子有话,保镖打手、伙计长随一律不得进行馆。”
透过大门可见罗牯坐在大堂上首的太师椅上,身后是十八个赤膊光膀,杀气腾腾的保镖,号称罗牯馆十八金刚。潘振承指着大堂道:“涂先生,愚兄只身赤手赴会。你们把罗牯馆弄得像杀场,前来与会的商人,不得不有所提防。”
石如顺道:“不许我们带家人赴会,罗牯官的家人也必须撤出罗牯馆。不然,我们拒绝出席会议。”
老涂进去跟罗牯商量,十八金刚撤出行馆。
潘振承带众商人进了罗牯馆。罗牯坐着没动,目光冷冷地在众商身上扫视,最后停在米歇和彭昂身上。罗牯板着脸问道:“米歇,麦克等夷商怎么没来?”
米歇道:“麦克认为这是法商自己的事情,他不来,其他外商也不来。”
罗牯愤然道:“他娘的老逼!不来吃亏的是他们!他们——还有你——”罗牯指着米歇叫道:“你们这帮夷鬼,若继续同骗子做生意,别怪大爷没提个醒!”
“骗子,谁是骗子?”米歇满脸疑窦,“罗牯官,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现在就叫你明白,你同骗子做了一笔交易,就是他们!”罗牯从太师椅上跳起来,手指潘振承。潘振承神情泰然,脸带微笑没有出声。
“不,不!他们不是骗子。”米歇拍胸说道:“他们是讲信用的商友。昨晚,我与潘启官签订了徽州茶的供销契约;早晨,潘有仁、蔡世文还让我进金茂仓看徽州茶。”罗牯怒不可遏,张牙舞爪叫道:“那是我的茶!我们牙散商人的茶!我们同业盟会的茶!”
“可是,茶叶都存放在十三行的货栈,没存放在本港行的货栈。”
老涂扶了扶茶色眼镜说道:“米大班有所不知,存放在十三行之外的任何货物,都不得直接驳运到黄埔装船出口,非得事前存入十三行的货栈,经户部关胥查验后,方可——”
石如顺打断老涂的话:“涂先生,今天是各商号东主会议,你进来掺和什么?”
罗牯恶狠狠瞪石如顺一眼,摆摆手自信道:“先生请出去,我一个人足以对付。”
米歇摸摸脑门,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上次带我去看徽州茶,把十三行的货指认成你的货。幸亏我没同你签约,你没有货却欺骗我有货。”
罗牯一时愣住,接着凄惨地冷笑:“嘿,嘿嘿,我成骗子啦?嘿嘿,嘿嘿嘿……”罗牯话音哽咽,格外地瘆人。他猛地抹一把鼻涕用力一甩,“米歇你好糊涂,真正的骗子就是潘振承,还有那帮奸诈行商!他们没货却口口声声说有货,倘若不是本掌门手下出了叛徒,这帮龟孙子到现在还没有货!”
米歇认真道:“他们从来没口口声声说有货,他们一直口口声声说没货。”
罗牯怪声怪气大笑:“列位听到没有,米歇说他们没货。”
“不,我没这样说,你不要把你的意愿强加于我。”米歇一脸通红怫然道,“我请教过中国通殷无恙,他说中国佛教式的幽默:无便是有,有便是无。照此推理,你说有货就是没货,他们说没货就是有货。”
罗牯抓着自己的胸襟自问:“怎回事?夷猴子还会耍刁?”罗牯瞪着困兽般的眼睛,目光在众商中扫来扫去。潘振承平静地站着,目光坦然地直视罗牯。严济舟微低着头,好像在数地面的青砖,竭力避开罗牯怪戾的目光。昨晚罗牯来严府求见严济舟,严济舟避而不见,叫儿子去回罗牯的话,说:“家父在看《聊斋》中的,没空待客。”罗牯气急败坏回到罗牯馆,涂先生听后说,严济舟在暗示你,剥开潘振承的画皮。
严济舟没料到,尽管罗牯先声夺人,却立即处于下风。严济舟在心里暗骂罗牯胸无城府,毫无谋略,把到场的所有人都视为仇敌,自己孤立自己。这个时候,别说有人帮你说话,连同情你的人都没一个。严济舟打定主意,该落井下石时,他绝不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