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无恙、短辫汉进了茶棚,殷无恙叫老板娘上凉茶三碗、茶点三碟。潘有仁仍站在外面,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态。殷无恙叫道:“潘少爷,进来坐呀。”出去把潘有仁拽进茶棚,殷无恙介绍道:“这位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潘启官的长公子,鄙人的中国老师。”
短辫汉愣了一下,急忙拱手道:“幸会幸会。”短辫汉转而朝殷无恙拱手:“遇到先生更是三生有幸。驽钝见识的洋人不知凡几,还没见识过能说这么地道汉话的。请问尊姓大名?”
“免尊姓殷,贱名无恙。原籍英吉利诺丁汉,现籍中国广州十三行,滥竽充数做联合东印度公司通译。义士您对十三行非常熟悉吧?”短辫汉支支吾吾:“熟悉?唔唔……有些熟悉……听别人说起过。”
老板娘端来茶水茶点。短辫汉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茶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往下滴,满是灰土的胸襟湿了一片。短辫汉把茶碗一放,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碟子里的煎饺,一把塞到嘴里,狼吞虎咽,看样子有好些时没吃过饱饭。
潘有仁鄙夷地看着短辫汉,猜想他的身份。
殷无恙微笑着看着短辫汉,说道:“义士谈吐不俗,刚才同那个儒生辩论时说的话,不是一般的见识,殷某由衷佩服。我想,义士只是一时落魄,我也不问义士的尊姓台甫,只问义士一句话,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
短辫汉嘴巴鼓鼓胀胀,给一只油炸麻球撑得说话不出,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呜……呜……呜呜……”汉子的鲶鱼眼直往上扛,像吊死鬼的模样。有仁笑得前仰后合。殷无恙好意劝道:“义士缓些吃,吃光了桌上的再叫三碟来。”
汉子的喉头咕噜一响,终于把嘴里的麻球嚼碎咽了下去,土灰色的脸膛胀得通红,好不容易挣出一句话来:“感谢殷大人大恩大德。小的若能做您的助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短辫汉说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潘有仁抚掌大笑:“我终于解脱啦!”
殷无恙叫老板娘给义士上皮蛋粥,从背囊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自言自语回忆:“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绿绿,浑身长猴毛……”
短辫汉唏里呼噜喝下一碗粥,痛痛快快打了个饱嗝,端起第二碗粥用调羹舀着慢慢地喝。短辫汉狐疑地看着殷无恙:“主子爷,你记这个干吗?这鬼佬歌,是那个穷酸书生胡编乱造骂你们洋人的。”
殷无恙坦然地笑笑:“他不是胡编乱造,他道出了你们天朝臣民特有的心理。”
短辫汉仍然疑惑不解:“横说竖说,他都是骂你们洋人。驽钝不明白,记这些有何用呀?”
“鄙人打算写一部《天朝实录》,忠实地记录所见所闻所感。二位对这首打油诗如何看?”
短辫汉愤然道:“侮辱人格,恶毒之极。”潘有仁道:“小人之见,不必计较。”
殷无恙又问:“你们对夷人的看法呢?”
短辫汉叹道:“夷人若能都像殷先生这样就好。”
“这是何意?”
“殷先生知书达理,十分汉化,像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熏陶出来的……怎么说呢,就是英吉利人中的Gentleman(绅士)。”
殷无恙惊喜道:“你做过通事?我聘你做助理没选错人。你懂英语,潜移默化接受了英国文化的教化。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汉子立即露出蒙受耻辱的神色:“我怎么会接受夷邦的教化呢?我是天朝子民。学习英语,略通即可,仅为生计而已。所谓共同点,那是你一厢情愿。”
殷无恙尴尬地笑了笑:“看来贱夷真是一厢情愿,有眼不识泰山。你们二位,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潘少爷也十分鄙薄西洋文化。”
潘有仁道:“殷先生,你不看低西洋文化,你会如此疯狂地学习天朝文化?”
殷无恙由衷叹道:“我热爱祖国的文化,同时也非常敬仰中国文化。”
“我在广——”短辫汉大概想说“在广州”,急忙改口,“我在广东澳门,也接触过许多的夷商,他们中有的人懂汉语,比我们做通事的懂夷语还多。”
潘有仁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以后夷人皆争先恐后来我天朝习汉语,汉语会传遍全世界。”
殷无恙沉默稍许,用遗憾的口气道:“可是你们的皇帝,禁止中国人教外国人汉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潘有仁不假思索道:“殷先生,你是医师,医师会把自己的祖传秘方传给外人吗?”
殷无恙频频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的皇帝害怕外国人学会汉语后,中国先进的文化会流传国外,中国就难以保持天朝上国的优势。”
潘有仁对教殷无恙古文,厌烦透顶。夷馆的杂事最多,一天到晚没有片刻空闲。落黑后,夷馆的白班伙计都可以立即回家,他却要留下来教殷无恙枯燥乏味的古文。父亲还会隔三岔五检查教学效果,父亲极少骂洋行的伙计,骂有仁却毫不留情。有仁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没好气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夷人削尖脑袋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