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司、臬司、学政,还有道府县的正堂都出席了盛典。”
“奥妙就在这里。自古官贵商贱、学尊商卑,有哪个商会庆典能请到总督巡抚?只有潘振承出任总商的十三行。他是个官场商场都玩得转的人。他做散商时,爹爹就看出他不是等闲之辈、非池中之鱼。所以,爹爹与严济官交往虽密,却从未害过潘启官。”
蔡氏父子等潘振承乘坐的快蟹消失在西关江面才离去。夕阳西下,满江霞光。快蟹过大坦沙,天色已经暗淡。江面舟舸渐渐稀少,江水泛着黑色的粼光。晚风轻轻柔柔掠过江面,隐隐约约听见悠扬的琴声。
楼船碇泊在槎头小岛南侧,船头各悬挂着一只大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颤悠。顶层的阁楼亮着熠熠的烛光。琴声骤停,槎头小岛荒无人烟,芦苇黑蒙蒙一片,偶尔传出几声尖厉的渔鹰叫声。潘振承叫桨手把快蟹停在岸边,出神地朝楼船眺望,窗棂映出馨叶窈窕的剪影。潘振承油然想起在宁波邂逅馨叶的情景,她好像总在掩藏什么?她的好些行为总让人琢磨不透。
琴声再次响起,凄婉的歌声在夜气中颤颤流动:
肝肠寸断谁倾诉,对影自吟,欲解心愈苦;
暮霭茫茫渺无迹,翠鸟低旋无归宿。
月晖如水亦如雾,浪拍楼船,野洲起夜露;
莫道琴弦寄欢愉,声声惊魂泪无数。
梅岭吟唱
贡船进入北江,江水碧澄清冽,两岸山峦连绵,郁郁葱葱。贡船恍若在如诗如画的长廊漂流,船身拖着一条长长的涟漪,轻轻地把青峰绿嶂揉碎,如梦如幻。阁楼翘檐披下一幅遮阳挡雨的帆布,潘振承与馨叶坐在藤桌旁饮茶。馨叶着一袭西洋印花细布连衣长裙,戴一顶法兰西女帽,素雅而新潮。纤细莹白的双手托着圆润的腮帮,听潘振承讲述三下吕宋的故事,漆黑的眸子透露出神奇。
潘振承停止说话,出神地看着馨叶。
馨叶眉毛忽闪,调皮地问道:“为何这般看我,不认识啦?”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的所有秘密都掏了底,可你对我始终是个谜。你姓什么,祖籍何地,父亲是做什么的……还有一串疑问。”馨叶清澄透彻的丹凤眼笼上一层水雾,她沉默一瞬,忧郁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我越听越迷糊。”
馨叶认真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唯一的亲人是二姨。我和二姨失散多年,她至今杳无音讯。”馨叶的话半真半假,二姨隐居在广州河南的靖灵庵,法名妙慧。二姨只向馨叶灌输仇恨,对馨叶的身世讳莫如深。馨叶带着师太的重托随潘振承进京,她不能向潘振承透露任何秘密。自从宁波与潘大哥邂逅,馨叶一直在幸福和痛苦中挣扎。
“你二姨是个好人。可我觉得,她像你一样,也是一个谜。”潘振承眼前闪现出十七年前的情景,一群便衣捕快追杀馨叶和二姨。潘振承让她们坐他的马车逃命,她二姨对何人追杀她们三缄其口。潘振承在京师为东主陈焘洋的冤案奔波,被人追杀又被人解救。潘振承上富卿客栈与馨叶二人告别,她们却有意回避他,不辞而别。
潘振承怔怔地看着馨叶凄迷的双眼,馨叶浅浅一笑,“别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有意藏着掖着,做过什么对不起潘大哥的事情。”潘振承爽朗地大笑:“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我是你的贴心大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害遍天下的人,也不会害你的承哥。只是——”潘振承把话咽了进去,自嘲道,“我自作多情,问你也白问。”
“我知道你最大的疑虑是什么。我怎么会嫁给史德庵,一个其貌不扬,窝窝囊囊的男人。我和他貌合神离都谈不上!我解释给你听,我家上辈子欠史家大恩,无以报答,于是我命中注定要嫁给史家的后代。”
船至韶州,楼船泊在芙蓉驿前的北江码头。户部在广东设有两大榷关:广州粤海关、韶州太平关。韶州是广东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户部在此设置榷关征收过往船只、货物的关税。韶关监督也不归户部外派,而是捏在内务府手里。贡品免课税,沿途驿站和椎关还兼有协助护贡的义务。下程是浈水,潘振承只和驿丞胡成汉打过招呼。不料惊动了韶州官员,南韶连镇总兵刘天扬、韶连道道台阿祥、韶州知府裴东亮、韶关监督德魁、曲江知县王恩铭等一并来到楼船拜访潘启官。
潘振承受宠若惊,招呼贵客入座。馨叶不等德魁自报家门便认出他,德魁曾是内务府总管图尔海的笔帖式,右鼻翼长了一颗豌豆大的黑痣。伍国莹和馨叶给贵客上茶,馨叶光彩照人,装束仪态像大家少妇。知府裴东亮问启官这位靓妹是何人,潘振承说是末商的胞妹。德魁嬉笑着戳穿启官的谎言,说他下广州看望尤拔世,两人在迎珠码头的食舫,看到潘启官和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乘坐疍船从食舫旁划过,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潘振承窘迫难当,脸红耳赤。馨叶倒也大方,微笑道:“德大人眼好毒。启官堂堂大丈夫,小女不陪伴,也有别的心仪女子缠住启官。”众官员笑谈启官好艳福,讲定晚上在醉仙楼宴请启官连理,下了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