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你不会默许地方官员参我吧?这几年,我总是想方设法照顾地方利益。”
“就这点,老杨即便发现有官员想参你,也会竭力劝阻。如果你学祖秉圭,根本不把地方放眼里,到那时,我想劝阻也找不到理由。”杨应琚说着,瞪着李永标发愣。良久,他拍拍满是褶皱的脑门,“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昨天收到广西学政的条陈,说桂林府学失火,他要忙于抚恤,还要筹银子重建学宫,不能来广州谒拜总督大人。标兄,你知道他是何意?”
李永标脱口而出:“想要制宪大人给他拨银子。”
“标兄聪明。”杨应琚一张脸愁成了苦瓜,“以前做广东巡抚时,落得个兴学抚台的绰号,百官在背后痛诟我本末倒置。这次皇上派奴才总督粤桂两省,我可不想做兴学总督。然而,广西学政的困难明摆在那儿,不闻不问,良心这道坎儿过不去。我想这样,不能给他们包揽,略微意思一下,资助他们六千两银子,三千两我找藩司,还有三千两,望标兄慷慨解囊。”
“老杨!”李永标大声叫道,茶铺里的茶客全都转过身子朝这边看。“嘘——”杨应琚示意李永标轻声。李永标笑道:“我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叫你老杨了。老杨,你们地方官,哪怕是总督大人都离不开海关,缺钱就想到请海关帮衬。”
杨应琚呵呵地笑:“这么说你认了?标兄做事爽快,老杨巴不得你连任。唔,标兄,你似乎很在乎连任,这里面……?”杨应琚打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永标。
“老杨你干吗这样看人?海关的银子多,我李永标好捞银子?老杨你想哪去了?连任有面子,伊拉齐没做满一任监督,回内务府抬不起头。我回京师,内务府那帮大老爷们挤破宅门来看望我,三个总管大臣都说我给内务府长脸。奴才晋见皇上,皇上虽没直接夸奴才,他要奴才陪他观赏新造的园林,说再叫我回来做苑丞就委屈了我。老杨你想想这是啥意思?皇上褒奖奴才是本朝最优秀的专职监督。”
杨应琚敲了敲桌子:“喂喂,别得意忘形。”
李永标招呼堂倌上一碟牛腩,指着牛腩道:“尝尝广东的牛腩,也就是你说的牛肚皮,但味道可是两样的。”杨应琚夹一块牛腩放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唔,味道真不赖,年岁大了,牙齿不利索,就喜欢吃烂的。”
“老杨,我还有何处没做好,望不吝指教。”
“对夷商太刻薄。我听说,有条叫东方公主号的夷船,你不准夷大班进广州十三行入住,拖了二十天才量船,三个月不给他们确定保商。照这样下去,夷船夷商都得给你逼跑,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萧条下去。”
“事出有因,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原因你就不要说了,怀柔远夷是我天朝皇帝始终不渝的方略。而你,对外夷的规约一年严过一年。”
李永标一脸的委屈,一块牛腩夹起来,又啪地把筷子放下:“老杨,你说我?禁马令是谁下的?你自己叫英吉利人不远万里运大洋马来,又下令禁止夷人在广州骑马。”
杨应琚不再咄咄逼人,和李永标面面相觑。良久,李永标拍打桌面:“有了,怀柔远夷好办,后天我们一道接待暹罗船。”
暹罗就是今天的泰国。乾隆年间,与广东通商的南洋诸国主要有:安南、苏禄、暹罗、缅甸、南掌;另外还有唐船来往西班牙、荷兰、葡萄牙控制下的吕宋、爪洼、马六甲、果阿。暹罗船占南洋船的八成。暹罗商品主要是大米,此外还有苏木、铅、锡等。广东输往暹罗的商品有数十项之多,以丝绸、土布、茶叶、瓷器、铁器等为大宗。暹罗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产大米,康熙六十一年,暹罗使臣贡物时对康熙帝说暹罗米价每石二三钱。当时,中国产粮区丰年时的米价也要一两二三钱一石,广东的米价历来比江南贵,丰年要二两多纹银一石。从雍正二年起,中暹贸易正式开通,暹罗大米稻谷源源不断运来闽粤两省。
正好有暹罗米船在广州。李永标打过招呼,次日,陪杨应琚乘坐海关楼船前往谷埠码头。
谷埠码头东起仁济街,西至沙基口,除去十三行码头这一段,其他地段均建有廪仓,江边有许多运粮的平板船。坐在豪华舒适的花厅,李永标向杨应琚谈暹罗的米价变化,由于暹罗米大量出口,暹罗本地的米价比雍正年间贵多了,要卖到五钱一石。为了确保洋米顺利入口,朝廷给了暹罗船许多优惠,全免或减免船钞米税。
杨应琚掐指数了数,惊叹道:“就这差价,贩米来广东也是包赚,海商要发大财。”
“不死当然发大财,死了发财也没用。这是海商挂在嘴上常说的一句话。外人算账,没把风险打入成本,海上风暴变幻莫测,翻船死人或遭遇海盗是家常便饭。海商跟我算过一笔账,新造的十条唐船,十年后能剩下五条就算命大。海商醉生梦死,上岸就酗酒嫖女人,暹罗的番商和番艄来广州不受限制,可以到处乱跑,如果不愿住怀远驿,也可以随便租房居住。”
远远看到三艘暹罗船碇泊在沙基口,均是绿眉船,比通常所见的闽粤海船大多了。时值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