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的雾水:“又要跪?去年都没跪!”洪瑞看着户部威严的表情,单腿跪下。李永标庄严肃穆道:“皇上口谕,天朝雨露,惠泽远夷,贡商舟楫劳顿,赏赐牛面酒。”
原来是牛面酒。去年赠送牛面酒的情景历历在目,两头牛,两坛酒,两筐面。洋船太高,两头黑褐色的老水牛当洋人的面在草滩上杀,剔出骨头,把牛肉送上来。酒不够大家喝,牛肉面正好每个水手都有一大碗。这是他们来中国,唯一不用自己花钱的食品。
洪瑞眼睛四处瞄,没看到酒坛,只见户部身边的一个随从手里拿着一只扁扁的小锡瓶,朝一只小酒杯里倒酒。洪瑞闻到一股奇异的酒香,大鼻翼不停地抽搐着,兴奋地喃喃自语:“好香,好香,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在洪瑞喝酒的时候,关丁在李七十三的授意下,悄悄在牛肉面里撒了一把辣椒末,用筷子搅拌。洪瑞喝光酒,李七十三给他递上一海碗牛肉面。洪瑞去年吃过牛肉面,香喷喷的,味道好极了。洪瑞坐在绞盘上,拿筷子吃面,辣得哇哇大叫。他放下面碗:“我不吃。”
“我的夷二爷,不吃不行,这是中国皇帝赏赐给你的。”闻世章说道。
“皇帝?皇帝在哪里?”洪瑞转着脖子四处看。闻世章悄声道:“李户部就是代表皇帝的钦差大臣,你不吃,要杀头的。”闻世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洪瑞辣得眼泪鼻涕俱下,狼狈不堪,船上的关胥关丁哈哈大笑。
李永标也忍俊不禁。“开始量船吧。”李永标收敛笑容说道。
量船是征税的一个重要环节。粤海关的税收分正税、杂税两大类。正税由货税和船钞两大块构成。船钞征收分三个等级,具体计算办法是将甲板长宽相乘,得出平方尺除以十,得出征税“基数”,然后用基数乘以不同等级的征税额度,得出的就是整艘船缴纳的船钞。像西洋船只,通常都得缴纳一千多两银子的船钞。
量船由关部船房主事李四十一和黄埔口主事刘贵瑛共同执行,他们在洪瑞等一干人的陪同下,由前甲板丈量到后甲板。闻世章悄悄跟洪瑞说,经常往返广州的洋船,量船仅仅是个象征性的仪式,船只的等级和船钞已经固定下来,不必再量。东方公主号首次来广州,量船事关以后每次到港缴纳的船钞数,因此非常重要。
“牛面酒什么时候拿上来?”洪瑞突然问道。
“你已经吃过了。”
“我的水手还没吃到,去年都是两头牛,两坛酒,两筐面。”
牛面酒被海关克扣下了。闻世平不便回答,用手肘碰碰洪瑞:“注意看着他们量船。”
量船官丈量到船尾,准备量船甲板的宽度,两个量船官咬了一下耳朵,刘贵瑛道:“闻通事,你问问洪大班,想照内舱丈量,还是量船舷外沿?”
“这是啥意思?”洪瑞不等闻世章翻译,直接问道。
闻世章说:“想照内舱丈量,就得给量船官每人二十枚鹰洋。不想给的话,他们就量甲板的最外沿,你至少要多缴七八十两中国白银,也就是说你得多掏一百来枚鹰洋。”
“你们这是公开勒索!”洪瑞气愤地叫道,挥舞着拳头,“我要到户部面前控告你们!”李四十一和刘贵瑛都笑起来:“你去呀,户部大人在前甲板,有种就去啊。”
闻世章附在洪瑞耳边悄声道:“这两位量船官是李户部的侄子和外甥,他们敢这样做……弗雷特,剩下的话卑职就不好说,你自己掂量,给他们四十枚鹰洋划算不划算?”
洪瑞气得鼻孔冒烟,在心里恶狠狠诅咒。洪瑞又不得不屈服,因为事关以后每次来广州应缴的船钞数。洪瑞叫二副去见魏宙,取来四十枚鹰洋孝敬给量船官。
洪瑞和闻世章都没料到,这仅仅是开始,还有一双饿狼般的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东方公主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