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打着哈欠道:“皇上和班中堂早有明示,海关管税务,地方管夷务。你要为洛大班求情,去求杨巡抚。”
李永标端茶送客,潘振承出了海关,掏出怀表看时间,早就关了城门,只好过海回家。电闪雷鸣,潘振承上了岸一阵疾跑,刚进家门,大雨倾盆而下。
彩珠侍候潘振承吃夜宵,潘振承神思恍惚,向彩珠讲述黄埔发生的事。
“洛连的女儿有多大了?”彩珠问道。
“大概八九岁吧,长得像西洋画中的小公主,看到她们哭泣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
彩珠含着泪道:“振承,你明天向杨抚台求情,假如杨抚台不答应让洛夫人和女儿入住十三行,你就同杨抚台讲,让洛夫人和女儿上我们家住。我们家新租的宅院,正好有几间空房间。站在河南岸,进不了广州,也好看看广州啊,我会跟洛夫人讲,城里那座红楼叫镇海楼……”
“不行。”潘振承连连摇头。
“你没试怎知道不行?官府不许夷妇入住广州,河南不是广州,是番禺乡下。”
夜闯夷馆
潘振承夫妇都没想到,洛连全家冒着暴风骤雨,星夜赶到广州。
码头空无一人,稽查口的巡役和夷馆区的行丁不知跑哪躲雨去了。夷馆前的小广场仅有几盏亮着微光的西洋玻璃罩灯,雨水像瀑布哗哗地倾泻,雨伞早给狂风折断,洛连夫人和女儿戴着布帽在雨中淋着。
约翰领着洛连全家蹚着水洼艰难地走,后面是十二个扛着行李的荷兰水手。夷馆黑蒙蒙的像怪兽耸立,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红毛夷馆大门紧闭,约翰捶打着门,洛连高声叫唤:“老蔡,老蔡!蔡买办,蔡买办!”
老蔡是逢源行东主蔡逢源的堂弟,红毛馆是蔡逢源的房产,堂弟在他手下做管理夷馆的买办。蔡买办和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听到叫喊立即醒来,把躺在地板上睡觉的家丁叫醒。家丁拿起家伙守在楼梯口,阻止入住的红毛夷下来开门,蔡买办站在大门里侧回话:“约翰、洛大班,实在对不起,我家东主有交代,逢源夷馆不能接待夷妇。倘若被官府发现,我家东主罚不起。”
隔着门板交涉了十几分钟,蔡买办死活不肯开门。夷馆里还发生争吵,蔡氏家丁和伙计手持各式凶器,气势汹汹斥喝红毛夷回各自的房间。
洛连夫人和女儿全身湿透,并排站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发出揪心裂肺的嘤嘤哭泣。
在黄埔港,约翰向洛连详述了广州声势浩大的逐夷妇行动。约翰对潘振承能说服户部和巡抚不抱希望,劝洛连作最坏的打算。洛连走投无路,他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无论如何要让夫人女儿进一趟广州,哪怕在十三行只呆一个夜晚,第二天被驱逐,也算是到过广州。可现在,连荷兰商馆都进不去,夫人女儿在雨中淋着,伤心地哭泣。洛连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呆在黄埔,一家人舒舒服服睡在大班舱中,免受老天的惩罚和中国人的虐待。
洛连想起夫人的贵族出身,想起夫人女儿在祖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洛连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他神经质地仰望黑浑浑的夜空,颤抖着划十字。
闪电照得眼前惨白,约翰看到有个人从码头边过来,手上还撑着一把中国雨伞。此人是瑞丰行夷馆的厨师邱阿海,他刚从省河的疍船寻快活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身上还带着疍妹的肉体汗味。阿海摇摇晃晃穿过小广场回瑞丰行,冷不丁儿,前面跪着两个像从水里捞出的夷鬼。阿海定睛看,原来是红毛馆的约翰和洛连。
洛连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约翰把他从黄埔接来,太晚了,夷馆的买办伙计睡得像死猪。洛连比划着,用十分夸张的声音打呼噜,阿海哈哈大笑,做手势要银子。洛连急忙掏出两枚荷兰盾塞给阿海,阿海道:“只准在瑞丰夷馆暂时住一夜,若想长住,明天跟邱东家说去。”
约翰跟着邱阿海走,洛连声称去拿行李,叫夫人小姐悄悄跟在后面。
邱阿海打开夷馆门,呼拉窜出十几个人,涌进了夷馆。阿海心想今晚发财了,见人得收一枚番银。阿海跟了进去,眼都直了:竟有一个夷妇和两个鬼妹!
邱阿海酒醒了一半,立即赶去向东家禀报。
邱义生就住在十三行西闸门外的宅院里,他没蔡逢源那么高的警惕,听阿海说起洛连一家,他倒觉得是一个机会。邱义生是六保商之一,经营状况排倒数第五,比离光华好不了多少。离光华经营不善,邱义生却是因为儿子惹上官非,耗费了他两年的时间和三万两纹银,才免去儿子的牢狱之灾。邱义生急于扳本,接不接待洛连,要看洛连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邱义生赶到瑞丰夷馆,洛连全家已换上干衣服。
邱义生把洛连和约翰带进夷馆会客厅,首先问洛连带来什么货。
“两台从荷兰带来的自鸣钟,两只怀表;从爪洼进了二十箱香料,四百根檀香木。这都是在中国市场好销的洋货,像花布呢绒之类的滞销货,一样也没带。另外,我还带了六万枚老鹰大洋,加上卖货回笼的资金,我全部用来购买中国的丝茶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