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吃早点嘛,弄不懂死老广为何说是饮早茶。据说广东人的心思一半花在吃字上,早点的花样连老广也数不清。”
“那是,那是。”杨应琚和李永标同声应着,伸手扶班第上桌。
班第甩开两人搀扶:“老夫还没老态龙钟,在楼船上,老夫独自一人抱羊出舱,一只手勒悬山羊,一只手使刀,装了半碗羊血,一滴都没洒到碗外面。”
“班中堂英雄盖世,老虎都打得死,何况区区小山羊。”李永标说着,在桌底下轻轻碰杨应琚的脚。
杨应琚会意道:“广州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难弄到,就是山羊不好买。纯九为了孝敬您老人家,殚精竭虑派关丁四处寻访山羊。好不容易从两百里外的清远买到山羊,纯九亲自到北城门恭迎山羊,还亲自到野外拔羊吃的嫩草。纯九贤弟为了您老人家在广东过得愉快,可上心呢。”
杨应琚这话还像话,李永标谦恭道:“应该的,应该的。”
班第把一只虾饺咽下,把筷子一拍:“我就知道是李永标的馊主意,真不会办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水草和牲口,广东能养出蒙古草原的肥羊?羊剥去皮,像一只死狗,肉味一点都不地道,不知是啥味。还有,烤羊肉怎能在楼船上?老夫不敢烧大火,倘若真发了火,老夫不会水性,逃都没地方逃。杨应琚,你在西北草原呆过,像点蚊香似的烤羊肉,能烤出啥味道?老夫一生都没吃过如此难以下咽的羊肉。”
班第的一席话说得李永标灰头土脸,他战战兢兢道:“卑职罪过,卑职办事不力,考虑不周,害了您老人家。”李永标一边说着,在桌下狠狠踢杨应琚一脚。杨应琚以牙还牙,也狠狠踢李永标一脚,痛得李永标直皱眉头。
班第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唔,不错,瘦肉煮粥,听起来新鲜,口感也不错。到啥地方,就得跟啥地方的口味。嗯,你们一人也来一碗。”班第抬头见李永标龇牙咧嘴,他不知李永标被杨应琚踢重了,痛得咬牙,班第安慰李永标道:“纯九老弟别难过,事情没办好,你心是好的。好了,不谈吃喝,二位的差事办得怎样?”
班第讲的差事指的是逐夷妇,李永标怕杨应琚贪天之功为己有,抢先答道:“回禀班中堂,差事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如何办妥的?老夫听说夷人蛮不讲理。”班第放下筷子,从袖袋取出鼻烟壶,撮一坨烟丝放鼻孔,痛痛快快打了几个喷嚏,“唔,现在可以说了。”
李永标道:“蛮夷气焰虽然嚣张,但他们听卑职说是奉天朝大臣班大人的命令,他们的嚣张气焰像遇着倾盆大雨,熄灭了一半。为防西夷闹事,卑职还亲自上巡抚衙门,把正在吟诗的杨抚台从书房喊出来,磨破嘴皮向他借了一个营汛的绿勇,配合关丁一块行动。卑职遵照班中堂旨意,恩威并重,刚柔相济,兵不血刃,把夷妇统统赶回到澳门。班中堂,这事卑职打心眼里感激杨抚台,是他放手让卑职执行宪谕。他呆在抚署书房继续吟诗,没有干扰卑职的部署,否则的话,逐夷妇没那么顺利。”
李永标说完,瞥一眼咬牙切齿的杨应琚,露出得意的微笑。
班第的视线从珐琅彩鼻烟壶挪开,沉默一瞬说道:“事情已经圆满完成,老夫今天心情好,就不想责备二位。说两点建议吧,李永标以后不要包揽夷务,要把精力放到税务;杨应琚嘛,作为地方首官,应担起夷务的主要责任。”
两人告辞了出来,李永标看一眼闷闷不乐的杨应琚:“我说老杨啊,你别小鸡肠子,山羊的事,好处让你捞了,坏处全由我一个兜着。逐夷妇,我只占你一点点便宜,你别像老寡妇死了儿子似的,哭丧着老脸。”
杨应琚瓮声瓮气道:“我们扯平了,以后你有事别来求我,我有事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税务与夷务,很难把它们一刀切开,分得清清楚楚。例如夷人僭越告状是夷务,却是由海关巧立名目加征杂税引发的。夷人入住十三行是夷务,但是通关检查却由海关负责。
原以为夷妇问题至少在今年不会复发,夷妇全部驱逐到澳门,管她们翻天覆地,和广州没直接关系。李永标和杨应琚都没料到,清空夷妇才四天,黄埔港又来了夷妇。
夷妇是荷兰商人洛连的夫人和两个女儿。洛连出身平民家庭,父亲是阿姆斯特丹的小储运商。阿姆斯特丹曾是世界最大的海港,每天都有大型帆船载着货物进进出出,市民有九成倚赖海洋贸易而生存。洛连十六岁上船做货物保管员的助手,十二年后他已是船务代理人兼贸易代理人。荷兰是现代商业模式的创立者,它的很多商船都有国际资本背景。三十岁那年,洛连游说建造一艘载重六百公吨的大型帆船,竟有二百三十名股东参股,其中最大的股东是比利时的海尔德子爵。帆船取名海尔德马尔森号,中文船名海马号,取海尔德马尔森中的两个谐音字。董事会以船作股再加盟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该国印度洋及太平洋广阔地区的贸易,总公司下面挂了一连串子公司,子公司以商船为单位,利润与总公司分成。洛连负责经营的海马号首趟就赚个盆满钵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