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粤海关监督,皇上有何明示?”
李永标犹豫一瞬,说道:“你是官授行商,说给你听也无妨。皇上给奴才的明示只有一句话:‘不要学唐老夫子。’另还有训斥唐翁的口谕,‘唐老夫子,你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夷人如貘,你怎么认雌貘为干女?堂堂大清海关监督,连华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纵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给朕滚回景德镇,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皇上的口谕本关在接官亭当唐翁及关胥的面口头传达,未立文字。”
潘振承道:“皇上的口谕,李大人在广众之中传达,能不外传?广东许多官员官商都知道,末商也知道。皇上最生气的是唐翁认夷妇为干女,皇上并没提夷妇禁。你想知道广东督抚的真实想法吗?他们不希望圈禁夷商,对夷商限制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夷商在广州等办齐货,通常得等好几个月,甚至要等到明年春茶上市,若有夫人陪同,日子就不会太寂寞。因此,关部绞尽脑汁迫使西夷恪守夷妇禁,有人诟病关部没事生事,自找麻烦。”
“可是,广东督抚正是借西夷未遵守夷妇禁攻讦海关。”李永标焦灼不安道,“硕色给我罗列了六大罪责,倘若西夷明天再闹事,上百个男女擅自闯城门,在城里跳淫舞,示威抗议什么的,本关别说坐稳关宪位子,顶子恐怕都难保。”
“你得守住一道底线,末商可考虑是否道出制止外商闹事的拙见。”
“是何底线?”李永标急问道。
“早七时前、晚六时后准许夷妇在十三行夷馆区自由活动。这仍然是夷妇禁,只不过稍稍松弛了一点。”
这道底线,实际上又恢复到唐英任关宪时的做法。李永标担心督抚会死死抓住这点大做文章。
“早晨和傍晚夷妇出来走动,督抚原本就认可。在硕色、苏昌任广东督抚时,有个儒生指责夷妇早晚出来散步,淫荡猥亵。硕色和苏昌抓住该儒生与守寡的嫂子偷情的把柄,狠狠羞辱了他。督抚若想压服儒生,总是有办法的。”
潘振承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道:“夷妇禁宽严如何才适度,海关与督抚可以协商,底线是西夷的承受极限。不突破这个极限,西夷就不会有激烈反应。”
李永标哭笑不得:“我的潘贤弟,你知不知道督抚在算计本关的顶子,他们蓄意扳倒本关,让他们来兼理粤海关。”
潘振承胸有成竹,“地方与内务府、地方督抚及将军之间,争夺粤海关大权不是今天才发生,从康熙年间就一直在你争我夺。但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是合谋,比如有条件允许夷艄下船,没有遵守缴枪卸炮的上谕。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谁也不会以此来攻讦对方。既然海关与督抚内心都不愿把外商当囚犯圈禁,为何不可达成君子协议?”
李永标拍案叫绝:“有道理,有道理,潘贤弟析事入木三分,本关愿意前往督抚衙门与二位地方首官协商。”
吴尔韶暗叹潘振承睿智过人,难免有股酸溜溜的感觉,他是师爷,师爷却不能替东翁排忧解难,吴尔韶道:“潘兄台析理倒不失透彻,只是眼下蛮夷一个个像被激怒的野兽,如何劝阻他们不继续闹事?倘若明天他们再闯城门,不才东翁连同督抚协商的底牌都没了。”
潘振承道:“以官制商,以商制夷,这是杨抚台的先人、雍正年粤海关监督杨文乾制订保商制的奥妙。捏拿夷商最灵的法宝还不是中断贸易,因为夷商知道广东官员不想中断贸易。制夷的法宝是海关部票,洋船碇泊黄埔,需要澳门海关总口签发的入港票;卸货装货需要广州大关开出的货票;洋船装好货物需要回棹离港,需要关部授予的出港票。后一种部票最为关键,洋船装好货恨不得马上离港,抢先航抵西洋,指望中国货卖出好价钱。到晚了,中国货的价钱就会往下掉。海关不妨拿部票做诱饵,哪国的夷商管住夷妇,就给哪国的夷商先发部票。夷商来广州贸易,赚钱是首位,其中的奥妙,就不必末商细说。”
“这是好主意,本关洗耳恭听,请继续说。”李永标欣喜道。
“这一招暂且不要先出,末商建议关宪部署保商分头去约束他们担保的外商,暗示夷妇禁仍定在早七时至晚六时之间,如果外商接受而不再闹事,事情可到此可告一段落。如果外商仍不满足,滋事生非,便可打部票这张牌。”
默认弛禁
夷妇禁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止“日禁行走”一项内容。
在康熙年间,外国女士差不多能享受与男士等同的自由,除觐见中国官员和商业谈判等少数活动外,夷妇可以自由地陪伴他们的丈夫进城游览,出席中国行商的宴请,去郊外旅游。当然他们都不可以跑远,必须限定日落前赶回十三行。
正如广东人瞧不起鬼佬一样,广东人更瞧不起鬼妹。瞧不起鬼佬是认为他们形象丑陋、不开化;瞧不起鬼妹,还要加一条,淫猥放荡。
乾隆七年皇上钦点伊拉齐出任粤海关专职监督。伊拉齐出身“上三旗”,担任过内务府员外郎、监察御史、江西布政使、署两淮盐政、内务府坐办郎中,南新关、北新关、天津关、淮安关监督。榷关和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