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振承心底赞同唐英的观念,但他不能附和唐英的观点,正言道:“是不是蛮夷,不是你我怎么说,大家都说他们是蛮夷,没人改变得了这种俗见。唐翁,晚生劝你一句,你还是多想想你的关台身份吧!”
唐英颓然坐木墩上,目光呆滞地看日影缓缓移动。天色半明半暗,他急不可待拽着潘振承上海关码头,范瑞农正坐在舢板上恭候。
唐英火冒三丈:“范瑞农,你跟去干吗?不准去!”
范瑞农拿手中的桨愤然一摔,气咻咻叫道:“唐老夫子,不要以为你是东翁就可以为所欲为,范某不是你的奴才,你一意孤行,范某现在就辞馆!”
辞馆就是辞职,东翁怠慢师爷或不听师爷劝告,师爷便以辞馆相要挟,这也是师爷无可奈何使出的最后一招。唐英软了下来,用商量的口气道:“范先生,老夫喜怒无常的禀性你是知道的,没怠慢你的意思。老夫保证以后事事听你的,可眼下这件事,老夫实出无奈。”唐英从布囊里拿出破瓷片,亮给范瑞农看,“连不懂画的潘贤弟都看出来了,上面的西洋仕女,也就是米夫人肖像缺乏神韵,还有着色也不对头……”
范瑞农道:“东翁和潘贤弟上船吧,我们坐船上合计。”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广州的外商酝酿了一场请愿活动,他们要求米歇夫妇向唐户部提要求,要求放宽管束外国妇女的禁令。米歇拒绝出面,他们就叫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出面向米歇施压,米歇是散商,大班有权奉国王赋予他们的特权禁止本国散商来华贸易。米歇惟有选择妥协,他本想事先跟潘振承通气,可潘振承一整天不见人影。
天黑后,十三行的外国夫人来到米歇的住处,欣赏中国“财政大臣”赠送给艾丽的花鸟水墨画。房间太狭窄,艾丽带她们来到尚未正式启用的公司会客厅。米歇叫夷馆仆役给夫人们上茶,夫人们听艾丽谈户部大人,不时发出欢笑。站窗口观望的米歇突然转过身,惶恐不安不地说户部来了,你们回避。夫人们坚持不走,说要当面向户部申诉。
潘振承和范瑞农陪同唐关台上楼,三人皆愣住。
夷妇站了起来,向户部行礼,叽哩咕噜大概是说祝福语。
唐英不知所措:“潘振承,老夫该如何办?”
潘振承道:“你是户部大人,先坐下,再问米歇的话。”
唐英挻了挺胸,昂首走到正中的皮椅上坐下,潘振承和范瑞农站唐英身后左右两侧。唐英目光凛然地扫了夷妇一眼,最后落米歇身上,“米歇,你回本关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米歇跪唐英面前:“回户部的话,末夷罪该万死,可末夷实在没有办法。十三行的洋商要求户部放宽对他们夫人的囚禁,允许他们的夫人白天也可以在夷馆区行走散步。末夷没有答应向户部申诉,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大班就向末夷施压,威胁末夷,扬言取消末夷来中国贸易的权益。其他夷妇向末夷夫人艾丽施压,说她若不向她干爸爸求情,她们就要联合起来,迫使艾丽回到澳门。”
唐英的目光转向艾丽,艾丽泪水汪汪、楚楚怜人,叽哩咕噜说话。唐英问米歇道:“你夫人说什么?她哭为何痛哭流泪?”
米歇愣了一下,说道:“艾丽说她明天早晨就回澳门,她不敢在广州待下去。因为那些大班夫人扬言,如果唐户部不答应她们的请求,她们就说服她们的丈夫向广东的总督巡抚递交禀帖,说唐户部太偏心,唐户部认法兰西画匠的女儿做干女,还拜她为师学西洋画,却连她们小小的愿望都不答应。”
米歇说得唐英汗流浃背,掏出手绢擦额头的汗水。潘振承同范瑞农交流一下眼神,范瑞农说道:“米歇,你叫这些夷妇先回自己的夷馆,户部明天就给你们明确答复。”
米歇将夷妇劝走,然后和夫人一道带唐户部去房间看他画的瓷碗碎片。
“简直就是要挟!”人走光后,范瑞农怒不可遏叫道。
“范关总,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还是想想对策吧。”
范瑞农瘫坐在沙发上,焦灼不安道:“当初他硬逼我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就预感到没有好结果,果不其然,把柄落夷妇手中,不就范只有死路一条。”
潘振承默不吱声,给范瑞农端来一杯茶。
“潘贤弟,卑职以前曾经威胁过你,其实我内心十分敬佩你,你做事那么有分寸,是个睿智而又冷静的人。你有什么尽管说,你我的内人同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害你等于害我自己,卑职想聆听你的见解。”范瑞农恳切道,手哆嗦着端起茶杯,还没从刚才的震怒中平静下来。
潘振承缓缓说道:“禁止夷妇白天出夷馆的命令是前关台伊拉齐下的。禁令立即引起广州外商的强烈抗议,要晚生的东主陈焘洋向两广总督庆复递禀愿帖。庆复看了夷商禀愿帖后,对伊拉齐的做法有意见,认为对夷商管制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但庆大人没有下宪谕推翻关牍,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关部应该酌情弛禁。伊拉齐之后,历任粤海关监督也都收到过类似的禀文,他们都说伊拉齐做过了头,但也都像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