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大清商埠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回 厚此薄彼狐假虎威 投石试探敲打散商(5 / 12)
俸禄也可衣食无忧。然而他拒绝馈赠,自守清贫。衣可以旧,食可以简,酒万万不可少。没有酒钱就叫翁七卖诗稿,一笔龙飞蛇舞的狂草,加上学界泰斗的名气,不愁没人买。然而他自恃清高,不许翁七贵卖,只许卖十两银一幅。翁皓还有个怪脾气,他从不重抄旧诗稿,要卖就卖新诗,他不是诗仙李太白,没有斗酒诗百篇的本事,有时日吟几首,有时数日吟不齐一首。诗不满意,他断然不会出手,日子便日渐拮据。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嗜酒吟唱的秉性,对酒当歌,人世间的一切烦恼皆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潘振承去拜访他时,翁皓正坐在草庵前的池塘垂钓。翁皓矮矮胖胖,其貌不扬,阔嘴肉鼻,耳大如扇。大热天,毒日头像一只火球悬在他头顶,他没戴草帽,高凸的前额像一只倒扣的水瓢,流着油油的汗水。他上身穿无袖夏布背心,下身是短筒马裤,背心的纽扣脱落,袒胸露腹,活像个弥勒佛。他身旁有株枝叶茂盛的柳树,人却坐在树阴外,想必他坐下时有树阴遮蔽,日游阴移,人就裸晒在阳光下了。

    翁皓的身后站着一个瘦长的后生仔,名叫翁七,十二岁跟随翁皓,年方十八,算得上老长随了。翁七脚下有一只酒坛,醇酒飘香。潘振承站在齐胸高的茅草中观察,翁皓一边仰着脖子饮酒,一边摇头晃脑吟诗:

    翁皓吟诵于此,举起酒葫芦往嘴里倒酒,一滴也倒不出。翁皓有几分懊恼:“斟满酒。”

    翁七没去接酒葫芦:“酒坛空了。”

    “再捧一坛来。”

    “酒窖全是空坛子。”

    “买去。”

    “没银子。”

    “去钱庄借。”

    “借不到了,昨天钱庄还来讨债。”

    “到酒坊先赊。”

    “不给赊了,赊账太多。”

    “拿衣裳当去。”

    “没衣裳可当了,再当就得脱你身上的。”

    “脱就脱!”

    翁皓先脱去无袖背心,赤膊光膀子,再想脱,下身仅一条短裤。翁皓尴尬不已:“这……这……叫老夫如何脱?”

    翁七站后面捂着嘴偷笑。翁皓站起来:“拿老夫的诗卖去。”翁七叫苦不迭:“又卖诗呀?”翁皓道:“识货者,一字抵万金。”

    翁七进草庵取了一轴字幅,坐渡船离开大坦洲,像无头苍蝇在荔枝湾的乡间瞎转。上回翁七跑到越秀山下卖诗,被书院教授何雅安看见,何雅安立即要下诗,付了一百两银子。翁七回去说卖给西关的一个海商,卖了十两银子。剩下九十两,翁七还了酒坊的赊账。这事被翁皓发现了,大发雷霆,禁止翁七到广州的儒学、社学、义学、私学卖诗。

    翁七站杜康酒坊前吆喝他编的绝句:“卖诗哦卖诗,诗仙作的诗,十两银一首,一字抵万金。”

    酒客哑然失笑,叫道:“喂,翁七老弟,一字抵万金,一首诗少说几十个字,你不是做亏本买卖?”

    翁七骂道:“金钱如粪土,留钱为哪般?买副棺材睡,去见阎罗王。”

    翁七骂骂咧咧游了一周,鬼使神差又走回到荔枝湾杜康酒坊。翁七望着酒幌发愁,嘴里嘀嘀咕咕:“谁要你的诗?懂诗的没钱,有钱的不爱诗。”

    一个老翁朝酒坊走去,翁七急忙拦住他,展开字轴给他看。老翁摇摇头,进酒坊坐下。翁七气得双眼发直,跺跺脚:“你不让到书院卖诗,我偏要去!”翁七走几步,又收住脚:“不成不成,老爷知道了,还不把奴才骂死。”

    潘振承从大榕树后走了出来,老远打着招呼:“这不是翁园的翁七老弟吗?”翁七道:“正是奴才。老爷要奴才卖诗。”潘振承要过字轴展开看:

    潘振承赞叹道:“好诗!好诗!在下要了!五十两银子够不够?”翁七喜出望外:“十两足矣。”潘振承道:“你待会给老爷沽酒,我有话跟你说。”

    潘振承和翁七坐酒坊外的竹棚里,潘振承叫酒保上一壶酒、一盘花生仁、一盘卤菜。“翁老欠多少银债?”潘振承问道。

    翁七愁眉苦脸:“连本带利,差不多一千五百两。我都愁死了,老爷债多不愁,天天醉生梦死。”

    “银债我可以帮你家老爷还,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跟老爷说,银债早三个月就还清了。”

    “这哪成?昨天钱庄还来讨债,老爷是知道的。”

    “钱庄的老板和伙计找过翁老没有?”

    “没有,老爷从不理财,债主找他也白搭。不过,老爷虽不理财,对欠债一事倒是清楚,他有时会疯疯癫癫号啕,骂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

    “真想不到,学界名声赫赫的翁老,桃李满天下,如此贫穷潦倒。”

    “他拒绝别人送他钱财,若是友人弟子来看望他,他笑纳的礼品除了诗作墨稿,最多收下一小坛酒。”

    “我的馈赠翁老不会拒绝,两千五百两银子。”

    翁七眼睛瞪得滚圆,筷子挟着的花生仁掉地上,翁七弯腰拾起,扔进嘴里嚼道:“那更不行,一两都不行,老爷会雷霆大怒,说你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