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牵着馨叶的手往前挤,馨叶终于看清了,是书中提到的法场。馨叶和二姨也遇到过行刑杀人,二姨不让看,这次特意带馨叶看,馨叶猜想与她们家的仇人有关。
法场戒备森严,连街道两侧都站满官兵。须臾,一辆囚车从街道顶头出现,死囚是山西巡抚高瑜琛,六十多岁,发辫散乱,目光呆滞无神,早没有二品大臣的威风。旁边的几个民人轻声议论高瑜琛:“他收受监生贿赂,地窖里挖出三大箱银子。”
“还号称山西的百年难遇的大清官呢。”
“他做事隐蔽,准是遇到冤家对头,东窗事发。”
法场顶端坐着一排监斩官,午时三刻钟声响,当中的监斩官将令牌掷地:“斩!”刽子手拔掉高瑜琛身后的生死牌,挥刀砍去,鲜血喷射,高瑜琛脑袋落地。馨叶侧转身抬头看二姨,二姨脸上隐隐现出泄恨的微笑。
傍晚住进城外的小客栈,二姨破例买了酒菜,庆贺高瑜琛之死。她要馨叶牢记家仇,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还剩四个,她要馨叶每天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图鄂李潘”。
“记住,这四个魔头有一个还在,我们活着的人不得安宁,冤死的亲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二姨带馨叶辗转太行山,躲进了一座僻静无名的尼庵。
二姨法号妙慧,是九华山著名尼姑无悔为她剃度。凭一纸度牒,二姨走遍天下的佛庵都有落脚处。二姨很少拿度牒出来给主持师太看,她头顶的九点香疤,便是她的身份证明。一旦出了庵门,二姨便一身民妇打扮,缀着假发的青帽只有睡觉时才取下。
每每挂单,馨叶自然成了小尼姑。她知道二姨的目的,他们不是来修行,而是避难躲灾。二姨从不向馨叶谈经说法,而是灌输复仇。因为时常流动,馨叶永远修不满一年,也就永远无缘剃度,仍是一个俗女。
一大早,二姨随众尼一道在宝殿做功课,二姨神思恍惚,偷偷地转动眼珠看宝殿的香客。主持师太盯着二姨,轻声叫她法号“妙慧”。二姨回过神来,依然心不在焉地跟着众尼喃喃念经。
馨叶身穿一件宽大的旧青衣,一顶青帽几乎把她的脸遮住。她手执一把大扫帚,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过落叶,馨叶倚大树下休息。她从脖子里掏出鸳鸯玉佩的一半,捏手心看。眼前浮现出潘恩公高大的身影,温和的笑容,洪亮的声音,炯炯有神的梭子眼……
馨叶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她拿出一只浅绿色的鸳鸯玉佩,扳开,递另半块给潘振承。潘振承没有接,笑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
“馨叶。”二姨做完功课,来到院子里。馨叶打了个寒战,赶忙把鸳鸯玉佩塞进脖子里。
“你还忘不了他?你忘了二姨的教诲!”
“图鄂李潘,共四个魔头。”
“还有呢?”二姨轻声逼问。
“我因仇而生,必为仇而活!”
二姨罚馨叶上小阁楼面壁思过。
晚上,二姨与馨叶在小阁楼里睡下。
没有床,木板上铺着麦秸,身上盖着破棉絮。墙壁上那盏青灯,闪烁着幽幽的微光。杀气腾腾的法场,馨叶与二姨挤在人群中围观。刑台上跪着的人犯竟是潘振承。馨叶挣脱二姨冲进法场,哭喊道:“你们抓错了人,不是潘恩公!”官差叫道:“她们是钦犯!给我拿下!”二姨拉住馨叶飞快地跑,官差突然从天而降,凄厉地大笑:“哪里逃?”……
馨叶在梦中哭叫。
二姨倏地坐起来,摇着馨叶:“馨儿,馨儿。”馨叶醒过来,迷糊着:“二姨,我做噩梦了?”二姨幽怨道:“这是什么日子?夜夜噩梦缠身。”馨叶好奇地问:“二姨,你也做噩梦?”
二姨道:“二姨不做噩梦,只是睡着了像醒了似的,时时得提防那帮虎狼豺豹。”馨叶抱住二姨:“二姨,我好害怕。”二姨抚摸着馨叶的头:“不怕,有二姨在。”馨叶惶然道:“他们会找到这深山里来吗?”
二姨似乎警觉到什么,站起来朝窗外看。黑沉沉的山头出现几星火把。
二姨说:“他们到底追来啦!”二姨来不及向主持师太告别,拉着馨叶出了尼庵后门,在漆黑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奔逃。
翌日酉时,两人钻进一片杂树林,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馨叶仰面望天空,天空给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撕碎的黄土布。头顶有只麻雀吱喳乱叫,寂静的山林传来潺潺的溪流声。馨叶挣扎着起身,拿着水葫芦,趔趔趄趄循着水声去取水。馨叶走了许久没回来,二姨心焦似火跑去寻找,走到溪潭边,倒抽一口凉气。馨叶脱光衣裳在溪潭里戏水,苗条光洁的身子像条小白鱼,她长大准是个标致的美人。二姨泪湿眼眶,如果家庭未遭劫难,馨叶会待在深院闺阁,抚琴描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日影西斜,树林蒙着暗红色的暮气,两人蹲地上烧冥纸,二姨含着泪水道:“今天是你哥忌日,他死时才十岁啊。”
馨叶忍不住放声痛哭:“二姨,馨儿好想爸妈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