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之日。
潘振承贩茶跑遍大半个大清国,来过多次广州,但无缘认识高高在上的行首陈焘洋以及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岁那年,潘振承二下吕宋,在马尼拉唐人街开办唐山茶行。
由于外国洋行收茶,均以箱为计量单位,而来到大吕宋的许多粤闽船工和劳工,财力单薄,只能携带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专做这种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将收到的散茶归类装箱,然后倒卖给外国洋行。这种风险极微的赢钱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时马尼拉开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顶烂市,正在彷徨之际,在广州的二弟振联来信,说他的私盐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结束吕宋的茶生意,将四根金条与二千枚鹰元装进果脯箱。潘振承听说近来海路匪盗猖獗,专门打劫搭乘唐船的货商。洋船火力强大,行驶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号卸货后将驶往广州。潘振承在码头找到船长尼古拉,用西班牙语同他攀谈,希望能搭乘哥德堡号去广州。尼古拉满足了潘振承的愿望,还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为尼古拉取汉名大瑞。
在虎门,潘振承被官兵抓获,吊在水师行辕的旗杆上晒烤咸鱼。如果不是陈焘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为报垂救大恩,进陈府做护轿跟班。地球仪案和黄埔夷乱,陈焘洋陷入绝境,潘振承凭借过人的胆识两次化险为夷。
黄埔之乱化解后,兄弟俩有一次深谈。地点在振联新买的宅子——西关琼花庙东一幢三进的青砖大屋。大屋旁边是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靠着小溪有一个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边饮茶,还可以一边垂钓。话题从青砖大屋说起,振联说他初来广州寄人篱下,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丈见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儿子睡实。当时做梦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属于自己的西关大屋,然而梦想成真又来得这么快,三宗私盐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够买下一幢西关大屋。
“大哥,我们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年之内,二弟包你发达。”
“不,私盐生意为官府所禁,盈利虽大,可风险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风险,想做稳妥点的营生。”
“不会还想做陈焘官的跟班吧?”振联问道,“你报他的恩早够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焘官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难报。”按陈氏广义行的规矩,新进的伙计要做满三年方可提拔,事实上,他现在的位置就是少东主陈寿山腾出的总办。
“宁做麻雀头,不做凤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过一名大伙计而已,还不如像原样做一名小茶商。”振联再三说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盐生意。
“你看吧,将来广东最富的人,不是经营柴米油盐酱醋的老板,而是做西洋贸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两淮盐商都比不过他们。洋行生意受官府庇护,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象。大概是缘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陈焘官这棵大树,二弟你看着吧,大哥将来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
交谈间,一个柳眉明眸的丫环过来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环,她看到潘振承,圆圆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联斥道:“晚菊,还不拜见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见过大哥,祝大哥万福。”
等晚菊走后,振承骂道:“振联呀振联,你才二十有五,娶一个妾还不够,又娶了一个。”
振联委屈道:“我没打算娶两个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从顺德乡下来广州看身怀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嘱要禁房事,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狱还难受。”
振承没做声,幸亏振联在外面撑起一个家,振承收养的义子有仁寄养在振联家。有仁今年七岁,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亲叔叔振联。
“大哥,在广州的福建人大都有两个老婆,老家一个,广州一个。即使没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酒,私交一个相好,每隔一段日子跟相好快活一夜。大哥是正派人,可正派人身边也不能缺个白天洗衣做饭,晚上同枕抱梦的女人呀。”振联说着笑吟吟,“大哥,晚菊的姐比晚菊还漂亮,只须二弟在晚菊枕边吹一口风,这事准成。”
“你又在出馊主意。”
“二弟是为大哥好呀。说句大哥别生气的话,大嫂太缺女人味,就算她女人味十足,你们一年难得见一面,大嫂在家里活守寡,大哥在外面活受罪。大哥正当壮年,身边没个女人那叫什么日子?”
五兄弟间,振承与振联的关系最好,振联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振承肃然正色:“大哥正当壮年,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没有心思考虑家事。”
有关外室的话题,兄弟俩不止交谈一两次,每次振承都是这种口气。然而遇到彩珠,振承发过的誓言开始动摇了。
草洲奇缘
草洲在黄埔港东面。顾名思义,草洲长满了青草,然而珠江下游的洲地都长满青草。惟有不同的是,洪水季节,黄埔港附近有半数洲地淹没在洪水中,只有少数绿草茵茵,这些洲地大都有名,如琶洲、风浦、竹岗、深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