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孩突然从巷口跑上官道,潘振承回避不及,想将驿马勒住,马高悬前蹄蹦起来,把潘振承摔下马。
赵石慌忙停下马,跑过来抱起潘振承,摸到一手的血。潘振承后脑着地,碰一石块上,血水不停地往外冒。潘振承一脸煞白,挣扎着说话:“你不要管我,快去广州。”
赵石撕衣衫替潘振承抱扎伤口:“不,要走我们一块走,一路上我们结成生死兄弟,我不能丢下潘哥不管。”
潘振承吃力地推了赵石一掌:“石头快去,救我的东主……”昏厥过去。
“潘哥!”赵石抱着潘振承大叫。
潘振承生命垂危。这时,东主陈焘洋和他的幼子陈寿年已被押赴法场,行将处斩。
法场正端搭起一个临时的凉棚,监斩官是臬司闵全笙。法场四周聚满围观的百姓,严济舟父子也在人群中。太阳当顶,老冤家死到临头,严济舟心中涌动难以名状的快感。做人要面面光,尤其自己以后要做十三行的大掌门,必须做出姿态给同仁看。
征得闵大人同意,严济舟进法场给陈焘洋饯行。陈焘洋跪在刑台,冷冷看着老冤家:“严济舟,看到老夫的下场,你心里高兴了?”
严济舟尴尬地笑:“焘官说哪的话,愚弟对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对草菅人命深恶痛绝。唉,朝廷的事,我等末商不便妄议,愚弟敬你一碗酒。”
“老夫不会喝你敬的酒,你拿回去自己庆贺。”
“焘官,你还是那倔脾气。这是十三行的同仁重托愚弟为你壮行。”
陈焘洋捧起酒碗:“严济官,老夫托你转告一句话,老夫身为行首,脾气暴躁,对同仁多有得罪,老夫向他们表示歉疚。”
“一定,一定。”严济舟忙不迭地应道;“焘官不必牵挂什么,心安理得上路。”
“老夫临刑送你一句话,以后若想做一名称职的掌门人,首先得学会做人。”陈焘洋端碗将酒一饮而尽,把空碗摔地上。
严济舟回到人群中,悄悄掏出怀表看。严知寅凑过去看表,激动得打颤:“老爸,行刑时间快到了。”严济舟做了个闭声的手势,父子两人没再说话,相觑一笑。
蔡逢源提着一篮酒菜在人群中挤:“让让,让让。”蔡逢源挤到人群前,叫道,“闵大人,请准许末商敬陈焘官一碗酒。”
闵全笙说:“严济官已经代表十三行同仁敬过陈焘官的酒。”蔡逢源恳求道,“闵大人,末商欠陈焘官人情,大前天焘官还说要到末商家吃清蒸鲈鱼。”
闵全笙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时针分针指向十一时四十分。
“当!当!当!”寺院的钟声在广州上空悠扬地回响。
行刑官叫道:“午时三刻,行刑时辰到!”
蔡逢源跪下大叫:“闵大人,人死不欠债,末商不赶在行刑前还债,就没机会了啊!”
闵全笙愣了愣,扬了扬怀表:“本司的怀表还没到十二时正呢,漏刻能准过西洋怀表?让蔡逢源进来。”
前清时期仍沿用千年不变的计时法,一天分十二个时辰,又分成一百刻。“刻”是计时滴漏桶上的刻痕,共计一百道。一昼夜滴完一桶,即过去一百刻,平均每个时辰合八又三分之一刻,与西洋的一小时分为四刻的“刻”是两回事。无论漏刻、日晷、香篆、辊弹,都不是精确的计时器。广东最早接触西洋钟表,钟表以其准确、方便、时与刻相吻合等优点深受人们欢迎。到乾隆朝,西洋计时法渐渐在广东上流社会传开,不少官员对午时三刻是正午表示怀疑,其中就包括闵全笙。
蔡逢源把鲈鱼放陈寿年面前,取出筷子:“寿年,喜欢吃世叔做的鲈鱼就把它全吃光,世叔和你老爸有酒喝就够了。”蔡逢源拿出两只碗,朝碗里倒酒,端一碗酒递给陈焘洋,“焘官……”蔡逢源话语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转。
陈焘洋爽朗道:“老蔡,什么话都别说,千言万语尽在碗中酒,喝!”
两人碰了酒碗,仰头喝下去。
闵全笙掏怀表看,正好是十二时正。
“行刑时刻到。”闵全笙从牌筒拔出一支令牌,掷地上,“斩!”
刽子手把插在陈焘洋、陈寿年身后的生死牌拔掉。陈寿年哇地一声大哭,“爸,我怕……孩儿怕……”刽子手把陈焘洋和陈寿年的头按倒在枫木圆砧上。
陈焘洋奋力昂起头,吼叫道:“不,老夫不能趴着死,老夫要挺胸迎刀!”
行刑官眼看闵臬司,闵全笙动了恻隐之心:“就让焘官跪着走路吧。”
陈焘洋对陈寿年道:“儿子,挺起胸来。”
陈寿年哭泣,颤抖着看父亲。
“儿子,学老爸的样,把胸挺起!”
陈寿年颤抖着挺胸,仍在抽泣。
“别哭,笑,像老爸一样笑。”
陈寿年改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孩子,看着老爸笑。”
陈焘洋仰天大笑,陈寿年忘记了恐惧,也哈哈大笑。
闵全笙掏出怀表看,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