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和右耳上,左帽檐的翘起部分像船尾,亮晶晶的女帽饰针把一小束水果别在帽前,左边插着的一根羽毛骄傲地在水果上,帽子上,以及所有这一切之上舞动,像傲慢自大的孔雀尾巴。女士左臂上戴一只时髦的山羊皮手套,拎着个长方形的皮手包,右臂紧紧地和年轻的亚历山大爷爷的胳膊交织在一起,而她的手指,也戴着手套,轻轻地在他黑大衣袖子上盘旋,不加掩饰地触摸他。他站在她右边,衣着整洁,笔挺,装扮得漂漂亮亮,尽管厚鞋底增加了他的高度,尽管他头上戴着顶霍姆堡毡帽,但他还是显得比她瘦小。他年轻的面庞严峻,坚毅,近乎忧郁。他悉心修饰的胡子驱不掉脸上孩子般的稚嫩。他的眼睛狭长,忧郁。他身穿一件文雅宽大带垫肩的半长大衣,上过浆的白衬衫,戴一条丝领带,右胳膊上夹着甚至摆动着一只时髦的拐杖,杖柄上雕刻着花纹,金属包头发着光,在旧照片里,它像剑锋一样闪亮。
震惊了的敖德萨对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持反对态度。两位母亲,她们是一对姐妹,投身于一场世界大战之中,它以指控犯罪开始,又以无尽的沉默宣告结束。于是爷爷把他那一点点积蓄提取出来,四处倒卖货物,一个卢比一个卢比地攒,两个家庭都愿意出点血,只要把丑闻从眼前和心中驱走。我的爷爷奶奶,一对为情所困的表兄妹,像成百上千的俄国犹太人和东欧犹太人那样,启程前往美国。他们打算在纽约结婚,得到美国国籍,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出生在美国布鲁克林,纽沃克,新泽西,撰写洋洋洒洒的英文小说,反映戴高顶黑色大礼帽移民们的感情和压抑,以及他们饱尝痛苦的后代们那神经质的苦难经历。但是,在纽约和敖德萨之间某地,在黑海或是西西里海岸线,要么就是当他们在黑夜中平稳地向直布罗陀海峡那闪烁的灯火行进,或许他们的爱之船正在驶过消失了的大西洋大陆时,在轮船甲板上,发生了又一幕戏剧,情节陡转,爱情又抬起了令人生畏的龙首:春日里,少年之心,为爱思悠悠。长话短说。我爷爷,那个年龄尚未满十八岁的准新郎又一次坠入爱河,如醉如痴,惊心动魄,死去活来,就在轮船的舱房里,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船客,据我们所知,也比他大上十来岁。但是施罗密特奶奶,我们家就是这样一个传统,从未产生放弃他的念头。她立即揪住他的耳垂,握紧拳头,夜以继日丝毫没有放松,直至纽约的拉比按照摩西和以色列律法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揪住耳朵,”我们大家会兴高采烈地叽叽咕咕,“她一直揪住他的耳朵,直至举行了婚礼。”有时他们说:“直至举行婚礼?她从未放弃过他。直至她生命的尽头,甚至比尽头还要长,她紧紧抓住他的耳朵,有时拽拽。”)接着,巨大的谜团随之而至。一两年之内,这对怪异的伴侣再次支付旅途费用——或许他们的父母又帮了他们——登上另一艘轮船,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敖德萨。简直是闻所未闻。从1880年到1917年,两百万犹太人从东方移民到西方,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定居美国,除了我的祖父母返程外,其他人做的都是单程旅行。可以想象,他们是惟一的乘客,因此我感情充沛的爷爷无人所爱,在整个回返敖德萨的路上,他的耳朵安然无恙。为什么回去? 我从来没有从他们那里索取到清醒的答案。“奶奶,美国怎么那么不好呢?”“没什么不好。只是太拥挤了。”“拥挤?美国拥挤?”“那么多人生活在那么小的一个国家里。”“谁决定回去的,爷爷,是你还是奶奶?”“咳,这是什么话?你问什么呢?”“你们为什么决定离开?你们不喜欢什么?”“我们不喜欢什么?我们不喜欢什么?我们什么都不喜欢。咳,怎么,到处是马,还有红色印第安人。”“红色印第安人?”“红色印第安人。”除此之外,我从他那里什么都掏不出。
这里是爷爷另一首诗的译文,也是用俄语写的,叫作《冬天》:春天已远,只有冬日,风暴狂怒,黑天沉沉,我阴郁的心没了欢乐与喜悦,我想哭,但泪已干。我灵魂疲惫,精神凄然,心如头顶上苍天看不到光线,我韶华已逝,春天和爱的欢乐,去而不返。1972年我第一次到纽约后,我寻找,并找到一个样子像美国印第安人的妇女。记得她正站在列克星顿和第五十三街的拐角散发传单。她既不年轻,也不老,颧骨宽大,身穿一件老头穿的外衣,披着件披风抵御刺骨的寒风。她递过来一张传单微笑着,我接过来谢谢她。“爱情在等待着你。”它承诺,在单身酒吧地址下写着,“不要再耽搁了。现在就来。”
在1913年或1914年摄于敖德萨的一幅照片里,我爷爷打着蝶形领结,灰色帽子上飘着亮闪闪的丝带,三件套西装,从敞开的西装外套里,露出一道闪亮的银线,穿过扣得紧紧的马甲,显然是根怀表链。黑丝结贴在华丽的白衬衫上,皮鞋油黑发亮。他时髦的手杖刚好夹在胳膊肘下,像平时一样悬在那里。他右手拉着一个六岁男孩,左手牵着一个四岁的漂亮女孩。男孩长着一张圆脸,精心梳理过的一缕头发令人喜爱地从帽下探出头,沿额头形成一条线。他身穿一件高贵的双排扣类似军服的外套,扣子又白又大。外套底下露出短裤,一窄条雪白的膝盖隐约可见,随即被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