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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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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每到杨元保的忌日,钱恭都要为他烧钱化纸(2 / 2)
在风中簌簌翻扑,如泣如诉……毛骨悚然的情形,令钱恭心头往事翩跹,百感交集!

    十二年前,清镇东门“接官亭”的钱府,是县城里收租放粮的首富。然而,一个血腥的冬夜,钱氏兄弟那富足、祥和、充满天伦之乐的美好家园,顷刻即化为灰烬!仅仅因为嫉妒钱氏家族的财物丰裕,地方恶棍、“烂人”何三斗无视国法,杀害了钱恭一家六口!

    何三斗那帮人不但将钱府的财物打劫一空,还将钱恭、钱登选哥俩构陷入狱……

    多亏有那个叫杨元保的布依族农民,他在都匀府独山州举旗谋反;多亏大清王朝的绿营兵,他们对那场狂飙束手无策;多亏蒋中丞苦思冥想,居然琢磨出了“以毒攻毒”的馊主意;多亏“清江厅”州判韩大人求贤若渴、慧眼识珠……

    借助那场荒唐的征战,借助韩超的器重、赏识,钱恭兄弟俩总算“弃旧图新”,从而“变废为宝”并得以虎口余生。钱恭始终认为:是那素不相识的杨元保,拯救了他们钱氏兄弟的命运——否则,钱恭相信——倘若没有杨元保,自己和弟弟钱登选,最终定然是冤死狱中!

    布依族农民杨元保,是咸丰四年五月十八日被官府处死的。

    这些年,每当杨元保的忌日钱恭都要选定黄昏之际来到北门桥边,悄悄为杨元保烧钱化纸。不过,当钱纸的灰烬在晚风中四处飞扬时,钱恭的心境,总是要不由自主地挂念着道光二十八年,挂念着那个寒风萧瑟、不堪回首的冬夜!

    那个冬夜,在大清国安顺府清镇县东门的“接官亭”附近,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惨案;那个冬夜,钱家大院血腥扑鼻,尸体横陈;那个冬夜,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曾经考中举人的钱恭、钱登选兄弟,在华宅的废墟上泪眼蒙、哭天抢地、哀嚎声声!

    滑竿颇有节奏地担闪着,颤悠悠向南急行。

    离青岩城里许之外,钱恭忽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和唢呐声。锣鼓暗击耳膜,枯燥沉闷,唢呐“咕咕嘎嘎”,激越、高亢,两者合二为一搭配着,烘托出一股厚重的悲怆。钱恭听见这调子,心窝立时就隐隐发酸。待钱恭他们翻过了一道和缓的斜坡,那锣鼓声和唢呐声愈发清晰。忧伤的调子愈发近迫,甚至,挠心抓肝地显得咄咄逼人。然而,到底是咋回事?在那颤悠悠担闪不息的滑竿上,钱恭没去细想。直到滑竿翻过簸箕山,青岩城猛地扑入眼帘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难怪赵国霖催得那么急!”

    在青岩河边的演武场上,躺着“石坊团”阵亡的团丁。二百多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六排。几十位身着法衣的和尚、道士正吹吹打打,忙着为死者做道场。此外,更多的男女老少则围着亲人的尸体嚎啕大哭,直把这六月的青岩堡哭得天昏地暗!

    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尸体,钱恭心里越发地惶恐不安,毛骨悚然。

    于是,他将右手下意识地探进衣袋,紧紧捏住了一张银票——这银票上的数字是五十两。这些银子,钱恭准备以返还回扣的名义,赠送给“石坊团”团首、候补直隶州知州赵畏三。

    一行人刚刚走下簸箕山,就见一腰挎“佛朗机”的蛮汉迎了上来。

    蛮汉站在路边,朝滑竿上的钱恭大叫道:“喂,你是钱先生么?”

    钱恭连忙在滑竿上拱手行礼:“在下正是钱恭!请问先生是……”

    “我是邓云祥。”蛮汉回礼道,“钱先生,赵大人忙于给战死的弟兄超度亡灵,他派我特地来接你。”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钱恭一面下轿与邓三刀客套,一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七匹驮马。这时,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那些白布的用途。这几年,贵州各地棺木奇缺,绿营、团练阵亡将士的遗体,只能裹以篾席或茅毡草草下葬。像“石坊团”团首赵国澍这样,用新棉布给死者殓尸的,尚不多见。钱登选不由叹息曰:“当今社会世风日下。赵畏三实乃讲情讲义之君子矣!”

    邓三刀笑道:“钱先生说得对!我们赵大哥,他确实是一个重感情讲义气的伟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