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势老幼,怎敢稍作异议,飞蛾扑火!怎敢不‘箪食壶浆’虚以应酬!话又说回来,你匪酋贼兵坐地分赃,百般挑剔完毕,百姓中那好逸恶劳之徒,为捡拾赃物一二,又怎不心怀叵测,对你贼兵匪酋虚词夸赞?”
戴鹿芝一口气说到这里,何德胜脸上竟毫无羞惭之色。
何德胜:“咦?商山老弟,你咋不说啦?继续,继续骂。要骂你就干脆劈里啪啦骂个痛快,免省将来后悔!”
何德胜说完这话时,戴鹿芝发现他的眼神比先前明显柔和了许多。
戴鹿芝:“那好,空口无凭,我们以实为证。咸丰七年冬月,在广顺州久安里燕楼寨,你纵部抢劫,临走还烧毁民房二十四间;咸丰九年四月,在花格闹财神庙中,你的部下奸污民女,亵渎神灵;同月,在贵筑县喇平里下坝场,你的部下为勒索钱粮等物,竟将宋二寨全寨老少共百余口赶入‘风箱洞’洞中,砌以石墙,仅留一尺见方缝隙。洞外,你贼兵数人把干辣椒置于明火之中焚燃,并以湿柴、树叶和烂布捂之。随即,你贼兵手忙脚乱,风车狂搅,将烈烈火烟戽入‘风箱洞’中。可怜宋二寨百余老少,全部窒息罹难无一生还!至今,‘风箱洞’白骨累累,死者躺、站、坐、爬、倚……各种姿态状若生前,惨不忍睹!凡斗胆进洞之人,无不魂飞魄散……”
兴言及此,怒不可遏的戴鹿芝进而质问——“何德胜,我且问你:这就是你数万‘黄号神军’替天行道、解民倒悬的‘义举’吗?提到宋二寨,联想到‘风箱洞’中的累累白骨,你何德胜有无忏悔之心?何德胜,你自称德厚,一向标榜自己的部属乃正义、仁爱之师。那么,就以上的种种事实,你欲作何辩解?”
何德胜没有理睬戴鹿芝。他脸上布满了洋洋自得、玩世不恭的冷笑。
戴鹿芝声嘶力竭——“我戴某身为亲民之官,虽才疏学浅,但也胸存仁厚,爱民如子!今日,戴某既不能力挽狂澜,斩杀贼兵,那么,在这恶魔云集之地,我戴商山骂了你,羞辱了你!我还要站在万里云端,居高临下藐视你!来来来……何德胜,叫你的贼兵上来将我绑去。挖心、挖眼、剖腹、挑筋,万般酷刑随你用上。若是替民骂贼亦遭来劫难,我戴商山今日九死不悔!”
何德胜:“商山老弟,请停住歇口气,听我一一解释。所谓黄号军在燕楼‘焚烧民宅’一事,我至今未曾听说。如果确实发生过,那也可能系陈绍虞的部下所为。”
戴鹿芝反问他:“陈绍虞不也是黄号军么?”
何德胜辩解道:“知州老爷,吃饭也难免有颗把谷子嘛!你们大清朝廷,不也有贪官污吏么?绿营兵勇之中,不也是偷摸扒窃、坑蒙拐骗、嫖赌成风么?”
戴鹿芝细细揣摩何德胜的诘问,觉得其句句在理,不禁哑然。
何德胜继续解释:“另外,黄号军在花格闹奸污妇女一事,作恶者已被我斩首处决。商山老弟,这一点你大概不知道吧?”
戴鹿芝:“你贼营内部之事,我外人怎会知晓!再说,治军不严,最终将反受其害。”
何德胜笑而颔首,继续说:“下坝场‘风箱洞’一事,实属我黄号神军迫不得已。那天,我下属一哨兵勇前往宋二寨征粮。该寨寨老拒绝不给,我只得下令施以王法。知州老爷,你们官府在民间收缴皇粮、捐派,不也是如狼似虎,严刑催逼么!百姓若有不从,衙役、官差顷刻即上房拆瓦,入圈拖猪。无瓦可拆、无猪可拖者,身边的坛坛罐罐不亦棍棒交加,悉行打毁么!算了。商山老弟,你我是‘乌鸦笑猪黑,自己不觉得’!”
戴鹿芝反驳:“征收皇粮、捐派,乃天经地义的正理。衙役、官差奉命执法,你何德胜也配横加指责,妄加评论吗?”
“嗨哟……我的知州老爷!你振振有词的说得好在理!”何德胜冷笑道,“如果说,我黄号神军因人口庞杂疏于管教偶有过失——这都值得你鸡蛋里面挑骨头,去大肆渲染,那么,商山老弟,你在郎岱厅毛口场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一事,在下也似曾有所耳闻。试问,人家本本分分的天主教徒,他们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戴鹿芝:“这件事情,本官乃是有法可依,秉公办理的,无须你指手画脚。”
何德胜:“是的,在那郎岱厅,你戴商山就是皇上,就是王法。管他有罪、无罪,管他罪重、罪轻,还不是你厅官老爷一句话!说杀,你就杀了;说砍,你也就砍了。知州老爷,本王向你请教——咋搞的你们杀人就叫执法,我们执法却又反倒成了滥杀无辜呢?恐怕走遍天下都没得这本书卖哟!”
见戴鹿芝无话可说,何德胜连忙双手抱拳,朝戴鹿芝深深一揖道:“不过,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何德胜受益匪浅哪。在此请商山老弟受礼……”
“不受!”戴鹿芝挥衣甩袖,发气扭开头脸。
何德胜:“算了。进门都是客!官来晤英雄,官亦英雄!阁下与本王本乃交战双方,对骂亦属常理。今日,知州老爷既已劳神动步,轻车简从造访我黄号神军,足下便是我的贵客。吆们,快上酒菜来,本王要给‘戴青天’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