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生怕死之徒,休怪老夫多事!”
站列堂上的众官员听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段时间,不知是什么缘故,稍微站立得久些,蒋霨远的头上、胸口和背心就不停地淌虚汗。今天也同样如此。他觉得有些疲乏,便坐回椅子上,用手帕不停地揩擦脸上的汗水。海瑛见状,忙关切地问他:“蒋大人是否身体不适?”蒋霨远无精打采地摆摆手。接着又自我解嘲般地摇了摇头,暗淡的目光里满是无奈。过了片刻,海瑛小心地问蒋霨远:“大人还有什么训示吗?”蒋霨远答复道:“该说的,老夫都说了;不该说的,老夫也说了。海大人,麻烦你——请你以老夫的名义,招呼大家去吃顿便饭吧。”
“行。蒋大人你就歇息吧。一切由下官代劳。”海瑛回过头,对众官员大声说,“明天,蒋大人即将启程返乡。在座诸位,明日一早在巡抚衙门集中,给蒋大人送行。”
众官员在巡抚衙门吃罢晚饭,天色已是黄昏,大雪也已停住。
大家便各自打道回府。
赵国澍跟在众官员后面,闷声不响地朝饭厅外面走。他表面平平静静,内心里却是上下起伏,焦虑不安。“这蒋大人待我一向不薄。现在,他老人家百病缠身,即将回乡养病。我是否单独去拜望一下呢?去吧,老人家恐怕已上床就寝。不去吧,心里又颇觉不安。”犹豫之际,赵国澍已走出了饭厅。一个银白的世界,顿时扑入眼帘。
他正欲走下台阶,却被一个衙役拦住了去路。“赵大人,”衙役凑近赵国澍的耳朵,小声地说,“中丞大人在卧室等你。”
“真的?”赵国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衙役说:“他专门叮嘱的事情,怎会有假。另外,中丞大人叫你不要邀约其他官员。”
赵国澍折转身,一路小跑地穿过了好几进院子,径直往巡抚大人的卧室走去。
刚敲了两下房门,室内的蒋霨远就大声问道:“是畏三吗?快请进吧!”
蒋霨远果真在那床上斜躺着。赵国澍进门之后,首先给中丞大人行了跪拜礼。“起来吧。”蒋霨远说,“畏三,你靠近些。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赵国澍站起来,往前小心地挪了一步。
“哎——呀——!你再靠近一点行不行?!”蒋霨远摇摇头,显得不大高兴。“隔老夫那么远,我怎么给你说话呢?”
赵国澍往前挪了一步:“大人若有训示,不妨给畏三直说。畏三不胜感激!”
“好!你我之间,相处的日子看来是不多了。今夜,老夫心上心下,不妨痛快地与你聊一聊!”
刚说到这里,蒋霨远的脸色就阴沉下来,语气也显得忧心忡忡:
“畏三,不知究竟啥原因,对你,我总有点放心不下啊!”
赵国澍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你老人家走后,卑职一定按你所教诲的那样恪尽职守,服从海大人的调派。绝不存推委、塞责之心!”
蒋霨远说:“年轻人身逢乱世,本该为国尽忠,建功立业。现在,你官居显位,早已是候补直隶州知州。这些道理,想必你自己清楚,我就不用在此多说。我所担心的,是你们青岩堡地方中的事情。”
“地方中的事情?”赵国澍颇觉诧异。
“对,地方中的事情。”蒋霨远忧心忡忡地叹息道,“畏三,说真的,我们每个人,都好比阎王手中的一粒棋子。你本事再大,在这天地之间也不过沧海一粟啊!”
赵国澍说:“蒋大人,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无论战局如何艰难,畏三一定团结好地方民众,齐心协力剿杀贼寇,决不让‘省城南屏’在我手中有任何闪失!”
蒋霨远听了这话,由衷地赞叹道:“好个憨直、忠顺的赵畏三啊!不过……”蒋霨远苦笑道,“不过,你狗日的,没把我的意思弄明白——人心险恶,世事难测啊……畏三!”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下来。赵国澍忙说:“蒋大人,畏三年轻资浅,眼界未免狭窄,万望你老人家给予明示!”
“之所以悄悄叫你来我卧室,本官就是这个意思嘛。”蒋霨远压低声音,对赵畏三耳语道:“老夫说的,是北教堂捐资办学那件事!”
一提捐资办学,赵国澍的脸色就不大好看。
蒋霨远说:“这件事情,当初我有言在先,所以后来就不好多加过问,故而也就无从把其中的奥妙给你点穿……不过,老夫曾隐隐约约听说,自白斯德望死后,你和那个姓胡的发生了一些皮绊?”
“是的。”赵国澍一五一十地说,“畏三与他之间,是有一些龌龊……”
蒋霨远专注地盯着赵国澍的眼睛,不露声色地问他:“为啥呢?”
“为招生之事。”赵国澍说,“胡缚理规定,学堂只招收天主教教徒的子女入学。外教人士的子女若想进入该学堂,父母必须双双受洗入教……”说到这里,赵国澍看见蒋霨远突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估计蒋大人说话太多,身体疲乏,便将话头打住了。哪知,双眼紧闭的蒋霨远却说:“继续,继续!怎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