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张茂萱打拱道别时,他心里在暗暗发笑:“这笔债务,足以把蒋霨远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连数天,那洋和尚都出现在巡抚衙门。每次去,他都要倚着石狮子,在汉白玉台阶上坐它一两个时辰。
一个法兰西神父,居然如此放肆,敢向巡抚大人叫板,这是蒋霨远万万没有料到的。他不但感到意外,而且觉得很丢脸,每次听了手下的禀报,气短心虚的蒋霨远都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欺人太甚,我操他姥姥!”
他又羞又气,使上了最下流的方言,用脏话痛快地骂着欺人太甚的白斯德望。“那狗日的洋和尚,我操他姥姥!”骂归骂,蒋霨远仍是一筹莫展。对那个姓白的,他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招。
三天两头,白先生依旧不厌其烦地往巡抚衙门跑。尽管白斯德望每次都空手而归,但他始终不急不恼、从容不迫,任随守门的兵丁怎么哄骗、敷衍,他都笑眯眯的,一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样子!为了方便,白先生还以每日一两银子的租金,向轿行包下了一顶轿子。
给白斯德望抬轿子的人,名叫陈显恒。每天上午辰时,白斯德望估计衙门已经开始升堂办公了,就坐上那顶轿子,颤悠颤悠地赶往巡抚衙门。
陈显恒就是那个穿白布汗褟儿的青年轿夫。
那天,白斯德望和胡缚理离开了巡抚衙门,心满意足地往十字路口走。在他们穿越牌坊的时候,恍恍惚惚间,白斯德望听见有人在喊叫什么,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青年轿夫在十字路口的对面和他打招呼。
“哦,客罪。客罪。人老耳朵背!”他走过去,轻言细语地问青年轿夫,“小老弟怎么还在这里?等人么?”
青年轿夫指指同伴,脸上挤满诚恳的笑意:“我们在等你。”
“等我?”白斯德望疑惑不解。
青年轿夫结结巴巴地说:“起先,白先生的钱给多了,退你,你又不要,我们就商量,再送白先生一回,这样,刚好抵清。”
“啊!”
听罢这青年轿夫的话,白斯德望和胡缚理都不由张口结舌,一时间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应对。
近年来,中国社会已世风日下,公认的社会时尚不外乎惟利是图、及时行乐,可是,白斯德望今天却碰上了一个品行高洁、不贪便宜的君子。可以说,这在铜臭泛滥的时代几乎是一个奇迹!白斯德望站正了身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这个衣服破旧不堪的青年人——这轿夫的个头中等偏高,大约二十六七岁,一张圆脸黑里透红,眉宇间布满了庄稼汉子的纯朴、温顺。
“请问先生贵姓?”白斯德望笑眯眯地问轿夫。一听白斯德望称“先生”,青年轿夫就慌了手脚:“哎呀,白先生不要这样喊,你叫我陈显恒就是了。”
“哦!你姓陈。老弟……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陈显恒指指同伴:“我们都是开州人。”刚说到这里,那个同伴就咧开一张厚厚实实的大嘴,对着白斯德望讪笑,他那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见白先生有点疑惑,陈显恒忙解释道:“他是哑巴,我们一个寨子的。”
“你们怎么不在家种地呢?”
“唉!”陈显恒说,“种地租金贵都不说,主要是成天打仗,今天‘何二王’打官军,明天官军打‘何二王’,开仗就人踏马碾的——庄稼哪还有收成!”
“哦,原来如此。”白斯德望同情地点点头,“你们来了省城,家里的爹妈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陈显恒回答说,他爹娘下世早,惟一的姐姐也被乱军糟蹋死了,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那么,他呢?”白斯德望指指哑巴。
陈显恒说:“他呀,和我差不多——也是独丁丁一个人。”白斯德望突然将手放在陈显恒肩膀上,诚恳地说:“年轻人,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交朋友?”陈显恒颇感意外,他朝四周不安地张望着,心想:“我可是个穷光蛋咧!”白先生连比带画又说了一遍:“陈,难道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他平静而温和地笑着,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温和地荡漾着一种怜悯、关爱,一种父兄般的慈祥。
陈显恒感动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他的一只手不安地放在轿杆上,另一只手在衣角边扭扭捏捏地抓拿着。
“主!这是一个多么诚实、多么忠厚、可爱,同时又多么值得怜悯的年轻人啊!”白斯德望心里,深沉地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