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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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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冷超儒这样的落第举子,大清国比比皆是(2 / 2)
地说了一个字:“哦!”他那两撇下吊的嘴角,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冷超儒:“在下,冷某、冷超儒,蒋中丞的书禀师爷。”

    白斯德望赶紧往上跨了两级台阶,再次赔着笑脸向“冷板凳”打拱作揖:“早就听说巡抚衙门有个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冷先生。今日一见,果真风流倜傥!幸会。”

    冷超儒:“说不上,在下只不过一介寒儒。”

    白斯德望:“不不不,冷先生未免太谦虚了吧。说真的,在下不久前碰上了一个难题,正想找冷先生讨教。”

    说到此,白先生有板有眼地朗诵起了宋炫的枟涣矶二绝枠:水光潋艳接云霞,荡漾扁舟泛水涯。云锁空庭闲白昼……

    “不要扯那些废话!”冷超儒不耐烦地打断白斯德望的朗诵,“这寒冬腊月的,你先说说,顶风冒雪来衙门有何贵干?”

    白斯德望:“在下与中丞大人有过一面之交。除夕将至,前来给蒋中丞拜年。”

    “拜年,一面之交就拜年?”冷超儒眼帘间毫不掩饰地垂下了一丝轻蔑,“在你们法兰西,也有拜年的规矩么?”

    白斯德望:“我这是‘入乡随俗’。”

    “好,好。”冷超儒说,“我也早就听说过,白先生学贯中西,尤其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既然如此,想必白先生一定清楚‘除夕’的来历吧。”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刻意刁难。

    白斯德望再赔一个笑脸:“知道一点,中国民间传说中,‘夕’是一种怪兽,平时躲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里,每当冬季来临的时候,就出来伤害人。后来……”

    “胡说八道!”冷超儒愤怒了。他把脑袋又一次远远别开,胡乱地摇着右手说,“牛头不对马嘴,乱开黄腔!”白斯德望想:“‘除夕’的传说,是你们大清国的书上讲的,怎么成了‘胡说八道’呢?”但是,为了稳住冷超儒,白斯德望还是虚心地问冷超儒:“冷先生,我说错了吗?”

    冷超儒:“岂止是错,简直一派胡言。看来呀,白先生对大清国的‘厚爱’,无非是‘叶公好龙’而已!哦——不知白先生是否知道‘叶公好龙’这个成语?”

    “冷板凳”的刁钻、刻薄,把已经尴尬至极的白斯德望弄得疲惫不堪。面对冷超儒那乖戾、蔑视的眼神,白斯德望简直无处躲藏。

    但是,即使在这么糟糕的景况下,他依然没忘记告诫自己:皮埃尔,站着,傻傻地站着,别动!亲爱的,别去解释,别去狡辩!亲爱的,不管这人说什么,你都得傻傻地站着,千万不要试图回击。

    见白斯德望没说话,冷超儒继续对他穷追猛打:“另外,关于‘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个歇后语,我想也没必要向你白先生解释了。反正,明人无须重话,响鼓不用重锤,奉劝你白斯德望好自为之!”

    冷超儒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进衙门去了。

    在衙门那浅浅的、可有可无的汉白玉台阶上面,心如刀绞的白斯德望去意彷徨!面对屈辱,他丝毫没有力量去反扑、回击,甚至连辩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犹豫了好一阵,他尴尬地转过身子,表情麻木地走下了台阶。每走出一步,白斯德望脑海里都空空荡荡的,他的步履分外沉重。

    在门子和卫兵那无情嘲讽的哂笑中,他狼狈地走到了牌坊下面。

    这时,白斯德望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悲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再也没有力气往前面走!于是,白斯德望伸出手去,吃力地扶住牌坊。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柔弱,柔弱得只能靠那高大、巍峨的石柱来稳住自己衰老得不堪一击的躯体。

    “主啊,他们凌辱我!他们凌辱了我!”白斯德望睁着一双不肯服输的眼睛,心里无声地抽泣着,“主:我秉承您的旨意,到大清国传播福音,难道,难道我错了吗?主啊,我该怎么办?”

    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而寒冷的侵蚀又是如此的刻骨铭心!这些年,为了保护自己,更为了神圣的传教事业,白斯德望一再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在社会各阶层面前,他都尽力以谦卑、恭顺的外表来装裱自己的文弱形象。可是,今天,他内心里深深隐藏的秘密,居然被一个普通文人轻易地窥破、点穿!须知:像冷超儒这样的落第举子,在大清国比比皆是!

    回到北教堂,白斯德望就病倒了。

    那个冬天,在堆满各类书刊的卧室里,思绪杂乱、视线昏花的白斯德望主教躺了将近有半个月。

    不过,白斯德望一点都不记恨蒋霨远或冷超儒。

    咸丰元年前后,西方传教士在大清国的处境,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半遮半掩,躲躲闪闪”。白斯德望清楚:自己毕竟是非法进入内地的外国人。官府不刁难他,这就已经算是开恩了!至于其他方面的委屈,他哪敢作更多计较。

    因此,白斯德望不但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闪失,他还要逼迫自己学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