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楞一起,在靠窗的八仙桌上摆开了纸、笔。
赵国澍清润了一下嗓子,抑扬有韵地朗诵起来——水光潋艳接云霞,荡漾扁舟泛水涯。
云锁空庭闲白昼,两行归燕接阳斜。
烟霞常作画图看,尽日矶头意结宽。
钓罢归来天欲暮,笑呼稚子接渔竿!
主教用的是行书,赵国澍刚一朗诵完毕,他也随之记完了。
“太美啦!真是太美啦!想不到这宋廷采,他居然把贵阳风光写得如此绝妙!”主教兴奋地放下笔,不停地搓着两手说,“今天若不下雨,真该去‘荡漾扁舟泛水涯’,可惜现在,我们只能‘烟霞常作画图看’啦!”
国澍说:“白先生居住省城,去甲秀楼还不容易吗?只是,不知您老是否去过我们青岩的桐野书屋?”
“噢——非常遗憾!”白主教说,“虽说在下多次路过你们青岩堡,但是从未作过停留;至于桐野书屋,那就好比对你一样,虽是慕名已久,却迟迟未能一睹尊容啊!”
“那好,现在正是春季,你不妨去看看。”赵国澍说的本是客套话,主教却顺水推舟地说:“那就这两天吧,天一晴稳,我就去贵府拜访——你看如何?”国澍忙说:“好,我在寒舍恭候!”
王老楞也说:“还是我陪你去。”
赵国澍与白斯德望正谈得投机,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在老子们地盘上,想咋屙就咋屙……关你鸡巴相干!”这腔调莽声莽气的,分明是邓三刀。他刚才不是在屋里坐着吗?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赵国澍怕邓三刀惹祸,忙往外走。刚抬腿就见邓三刀骂骂咧咧进来了。接着,白胖胖的胡缚理和一脸憨厚相的本多鲁也跟了进来。
原来,邓三刀刚才和胡缚理闹了场误会……
白斯德望和赵国澍,一老一少,一中一西,却都文绉绉的,说起话来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邓三刀听不懂,再加上昨晚他喝多了酒,憋不住尿,于是趁主教忙着抄诗,便出去小解。
贵州乡间的茅厕,在住宅中是个很好找的附属设施,抬头就一目了然;贵阳天主堂虽系中西合璧式建筑,但厕所却设计得比较背僻。
邓三刀打着伞转了几圈,都未找到茅厕,正在发慌,他仰头看见二楼走廊上有个传教士,忙向他打听。
一脸憨厚的中年神父,就是本多鲁。他和邓三刀连说带比画地弄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于是朝楼下一间小房子扬了扬手。邓三刀过去一看,那扇关着的门漂漂亮亮地绘了一些洋画,门上挂着一把未合嘴的铜锁。
“你家妈的×!这哪是茅厕?狗日的洋和尚整老子!”邓三刀心里骂了一声,仰起脑壳想重新问,走廊上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他等不及,看看四周无人,就走到花台边,丢下雨伞,撩开大裤腿干了起来,恰好被下楼的胡缚理和本多鲁撞见。本多鲁只是鄙夷地笑笑,胡缚理却很生气,忙跑过去阻拦邓三刀:“不行不行!厕所不在这里,在那边……”邓三刀听不懂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滚开!”他随手一巴掌甩去,胡缚理就被推了个踉跄。胡缚理更是火冒三丈,返身回去抓住了邓三刀的衣角。邓三刀气得左躲右闪,连声叫骂。
听了本多鲁的解释,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
白主教说:“看来,对河流两岸的人们来说,桥梁确实重要啊!否则,会发生许多莫名其妙的误会。”
赵国澍问:“白先生,你这里所说的桥梁,是指什么而言呢?”
“仁爱。”主教侃侃而谈,“孔丘、孟子倡导的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我认为它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讲的是秩序和尊严,中国人不是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吗?但是,秩序的建立与维护,不仅仅是要约束我们的越轨行为,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人的生命和尊严。引申开来,这是一种仁爱啊!”
“另一方面呢?”赵国澍问。
“第二个方面,强调的是慈善与宽容。纵观古今,凡是不‘仁’者,绝对是无‘义’可言的。不仁不义之邦,人性灭绝,文明崩溃。后面的‘礼’、‘智’、‘信’三个字更是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一句话,慈善、宽容是仁爱的根本体现,仁爱则是一种高度的社会文明。”
听了白主教这番话,畏三似懂非懂,他又问道:“白先生,照此说来,贵国不是也有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不是也有孔子、孟子这样的大学问家。”
“对,这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说——中西同源!”见赵国澍不住地点头,白斯德望接着说,“关于人类起源,大清国也好,西方国家也好,都流传着很多神话,奇怪的是,中西方这些神话故事的内容甚至时间,都惊人地雷同。例如,关于史前人类所经历的大洪水的洗劫,在枟圣经枠和枟尚书枠中就出现了相同的记载。据说,我们人类就是在这场洪水之后得以繁衍的。西方的人类始祖叫亚当、夏娃,贵国的呢,则分别叫伏羲、女娲。”
“对对对!白先生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