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马。所谓大老表,就是但明伦的侄子但文芳,他的年龄和邓三刀差不多,约三十二三岁,在州城做陶瓷生意。大老表一向为人本分,国澍知道他出不了什么点子,就把邓三刀留在这里,自己径直去了知州衙门。
门子中,恰好有一位去青岩送过“黄帖”。他一见赵国澍就说:
“咦——动作还快嘛!来找知州老爷的么?”赵国澍不解,反问他:
“你咋晓得我来找知州老爷?”门子说:“这两天来衙门的绅粮、大户,个个都是找他的。”说着,冲赵国澍不怀好意地笑笑,当听赵国澍说找冷先生时,门子又笑了,“也行,找他也管用。”
冷先生四十开外,个子奇高,腿又长,一步起码要跨三尺远。
他一边用棉纸揩擦手掌上的墨汁,一边低垂着目光,面无表情地给赵国澍说:“你跟我来!”赵国澍会意地点点头。接着,两人一前一后急急往关帝庙方向走,谁也不说话。
到了关帝庙,冷超儒选了一家茶馆,矜持地坐了下来。赵国澍连忙叫住掌柜,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壶价格不菲的“都匀毛尖”。
吆师提来滚烫的砂罐,徐徐往瓷壶里冲入涨水,正当他准备往杯子里倒茶,冷先生却板着面孔,不耐烦地叫他走开。吆师忙赔上笑脸,知趣地退到一边。接着,又有几位茶客凑过来,搭讪着给冷先生套近乎,他同样是爱理不理的,只微微地点了两下脑袋。赵国澍看着这场面,很有些吃惊……和以前相比,赵国澍觉得现在的冷先生简直是判若两人了。那时在青岩堡,冷先生见人就要主动打招呼,可是现在,冷先生居然变得如此傲慢!
“真是不可思议……”赵国澍心里嘀咕道,“好端端的读书人,进了衙门怎个就变成这个样子啊?!”
冷先生斜着眼角问赵国澍:“有哪样事情?”
“州里办团,他们给我定的捐额恐怕太高了些。”赵国澍顺平嗓子,尽力斟酌着恰当的词句,他生怕冒犯了冷先生。
冷先生不露声色,但眼珠子却飞快地打着转转,不经意间,他右手那长长的五指叉开来,扣在了茶碗上面,看起来好似斗笠罩住了小锅。“喔,这么回事!”冷先生极为优雅地错开嘴唇,轻描淡写地说。他把茶碗放在左手摊开的巴掌上,无声地转动着盖子,显得漫不经心。
过了一阵,冷先生压低声音说:“刚才我一见你进门,就猜测可能是这类扯皮事。”赵国澍很惊讶,忙问他:“冷先生咋晓得呢?”冷先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盖子,就像没听见似地不理赵国澍。
“不要怕!”过了好一阵,冷先生嘴里才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么三个字来。
冷先生把盖子仰放在一边,低头去喝茶。他怕烫,就嘬着嘴皮,一小口、一小口下细地啜,连喝了七八口,他才放下茶碗,看着赵国澍。国澍竖起耳朵静听下文。
但是,冷先生又不说话了。
这时,四下里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要黑了。“冷先生,我们找个馆子吃饭吧?”赵国澍试探冷先生。“吃饭?算!”冷先生那张白得没一根胡须的刀条脸,这时有了点笑意,“在这城头我还愁吃的么?走!”赵国澍赶忙叫吆师来结账。
分手的时候,冷先生叫赵国澍准备一百两银子。“你说哪样?”
赵国澍故意装做没有听清的样子,反问冷先生。“不要装憨。你这两天就送来。福连那个州官,只认银子不认人。”冷先生小声对赵国澍说,“只要把银子送到,保证给你把捐派砍一半下来……记住,来的时候不要忘了带‘黄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