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感到内心有些愧疚,因为什么而愧疚,他自己却没有想清楚。他的目光在李守节的惨白的脸上和年轻粗壮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说:“朕与你父亲当年都在周世宗帐下用命,也算是老朋友了啊。”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
“家父也经常念及陛下。”李守节知趣地回应。他说的是实话,可是,他当然不敢说,每当提起赵匡胤时,父亲常常是恶语相加。
赵匡胤皱了一下眉头,道:“很多年啦。”
李守节不知道眼前这个皇帝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只能沉默着,低头看着地面,不敢言语。
“你父亲与朕一样,跟随周世宗很多年啦。也算是老朋友啦。显德元年(公元954年),你父亲在榆社打败并州军,俘获了他们的将领安睿、康超等七十多人。显德五年(公元958年),你父亲又亲自率领军队进入石会关,一鼓作气攻下了并州六座营寨。那年冬天,你父亲又攻下了辽州的长青寨,擒获了磁州刺史李戴兴献到京城。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你父亲平定了辽州,俘获刺史张丕旦等二百四十五人上献。那几场大仗,我不止一次听世宗说起,心中对你父亲满是钦佩。如今,我受命于天,继承世宗的遗志,开创大宋,真是非常希望得到你父亲的大力支持啊!以你父亲之雄才,能为我大宋出力,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李守节听赵匡胤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心里感到又惊又喜。这个新皇帝将父亲的事迹记得如此清楚,由此可见他对父亲真的很重视。李守节悄悄抬起头,看了赵匡胤一眼,正好遇到赵匡胤的目光。他在赵匡胤那黑色的眼眸子中,确实看到一种热切。“他说这些话是否都是装出来的呢?”李守节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心里不禁泛起了疑云。
赵匡胤看到李守节的眼光闪烁了一下,便不再多言了,只说:“你先下去吧。也真是为难你,你先回去,替朕问候你父亲。”
说着,赵匡胤从座椅上站起身,走了几步,从书架上取了一部线装书,转过身,摩挲着藏蓝色的书皮,慢慢走到李守节身边,将书递给李守节。
“这本书随朕多年,就送给你父亲吧。”
李守节接过书,看了一眼。原来,是一部。李守节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新皇帝提醒自己的父亲,要心怀仁义,遵循礼法,说白了就是提醒自己的父亲对新立的大宋王朝不要有异心。当下,李守节不敢多言,侧目看了自己的继母阿琨一眼,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李守节告退后,御书房内只剩下赵匡胤与阿琨。谁也没有说话,御书房内静得可怕。赵匡胤的目光停留在李守节刚刚合上的房门上,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连手指也没有动一下,连衣襟也仿佛凝固了。仿佛过了几个春秋似的,赵匡胤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心里常常想念的阿琨,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冷漠中带着热切与歉疚的目光看着阿琨。
阿琨微微垂着的眼皮此时悄悄抬了一下,目光与赵匡胤的目光微微一遇,便像触电般躲开了。
她神色冷淡,冷冷地说:“请陛下放过我夫君吧。”
赵匡胤发现自己的心抽缩了一下,两只手从臂膀到指尖好像一并麻木了。他将头微微扭向一边,目光毫无目的地停留在褐色的木书架的一角,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我之间就无其他话可说了吗?好吧,阿琨,不是我不放过李筠。只要他愿意赴青州就任。我已下决心削弱藩镇的力量,五代以来的乱世必须结束。杀戮、死亡已经太多了。”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劝服夫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他不会听你的。你看,他今日不来,明摆着就是与我对着干。他是不服我啊!”
“你现在是天下之主,别人不服你,你就不放过他吗?”
赵匡胤听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质问,感到有些恼怒,眉头皱了一下,左脸颊的肌肉收缩了一下,左边的眉毛往上一挑,便想发作,可是马上又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刻意缓和了口气说:“你知道,他是个多心之人。”
“我看是陛下多心了。”阿琨抿了一下嘴唇。
“你看,他今天不仅不来见我,还给我设了个陷阱。”
“你说什么?”
“不是吗?我这叫君主私会臣妻,这要传到民间,就是君主的罪过啊!”
“你明知这是罪,<dfn></dfn>为何还要召见我们母子?”
赵匡胤沉默了,头往下略略低了一下。
“因为我确实想念你。”
阿琨闻言,心中一颤,眼中一热,泪光顿时充满了眼眶。这一刻,她几乎快站立不住了。风风雨雨的岁月中发生的一幕幕,如同连续不断的闪电,割开她本已经尘封的记忆。
“当年,你曾说,你会来接我。可是,你没有回来。救我的也不是你,而是李筠。”
赵匡胤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哀伤爬上了他的眉头。
此时,阿琨却已经是泪流满面,多年前的一幕场景再次在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