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夫向护士点了点头说:“可能是两腿双骨折,需要透视一下。”
夜班护士用酒精纱布把孩子的腿擦干净以后,就不那么难看了。这孩子瘦得可真怕人,大夫一边包扎绷带,一边直摇头。现在他又替洛迈尔医生担忧了,他或许被他们抓起来了,即使他什么也不交待,但毕竟是件难堪的事,让他为盗卖毒毛旋花子素①去坐班房,而我自己却安然无事,可是,弄好了,我倒要分点好处。妈的,一定有八点半了,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坐立不安。医生扎好了绷带,修女把孩子的衬衣又拉到腰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白床单,给孩子盖上。
她又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向正在洗手的医生说道:“大夫,我刚才是为小施兰茨来找您的,您正在给这孩子看病,我不愿打扰您。”医生停住擦手,脸上有点尴尬,说话时,叼在嘴唇上的香烟上下抖动。
“什么?”他问道,“小施兰茨怎么啦?”他那苍白的脸色现在变得有点发黄了。
“唉!心脏不行了。简直不行了,看样子要完了。”
大夫把香烟又拿到手里,把毛巾挂在脸盆旁边的钉子上。
“真糟糕!”他绝望地叫了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修女一直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夜班护士把血污的破布扔进脏物桶里,掀起来的镍盖向墙上反射出颤动的银光。
大夫沉思地望着地板,突然抬起头来,又看了看这个男孩,匆匆地向门口走去,说道:“我去瞧瞧。”
“要我去吗?”护士跟在他后面问道,医生把头探回门内说:“不用了,您就留在这里,准备给那孩子透视,把病历填写一下。”
孩子仍然很安静,这时夜班护士也站在皮沙发旁边。
“你母亲知道你出事了吗?”修女问道。
“妈妈死了。”
护士不敢再问他的父亲。
“那应该通知谁呢?”
“我哥哥,可他现在不在家。倒是得告诉小家伙们一声,现在就剩下他们自己了。”
“哪些小家伙?”
“汉斯和阿道夫。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你哥哥在哪里工作?”
男孩没有吭声,修女也不再追问。
“您是不是记一下?”修女扭头向夜班护士说道。
夜班护士点了点头,走向小白桌,桌上摆满了药物和各种试管。她把墨水瓶拿过来,蘸了一笔,用左手展平白纸。
“你姓什么?”修女问男孩。
“贝克尔。”
“信什么教?”
“不信教。我没有受过洗礼。”
修女一怔,夜班护士的脸色依然没有变化。
“你什么时候生的?”
“三三年……九月十日。”
“还在上学吗?”
“嗯。”
“还有……名字!”夜班护士小声提醒修女。
“对,叫什么名字?”
“格里尼。”
“什么?”两个女人微笑着彼此看了一眼。
“格里尼。”男孩讲得很慢,并且有点恼火,就象所有名字起得特别的人一样。
“是i吗?”夜班护士问道。
“对,两个i,”他又重复了一遍,“格里尼。”
他本来叫洛恩格林,因为他生在一九三三年,那时的每周新闻影片里都有希特勒第一次出现在拜罗伊特音乐节②上的镜头。但是他妈妈却老管他叫“格里尼”。
医生突然闯了进来,他的眼睛由于疲惫而模糊不清,稀疏的金发搭在那张年轻然而有不少皱纹的脸上。
“你们快来一下,快,两位都来!我想再输点血试试,快点!”
修女向男孩看了一眼。
“不要紧,”医生大声说,“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没有关系。”
夜班护土已经走到门口。
“格里尼,你乖乖地躺一会好吗?”修女问道。
“好。”孩子答应着。
但当他们走了以后,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好象刚才放在他额上的修女的手把眼泪挡住了。他不是难过得要哭,是被幸福感动得流泪。要说因为难过和害怕的缘故那也是有的。只有当他想起小家伙们的时候,那可真的是因为难过而流泪,但他总是尽量设法不去想他们,因为他愿意完全为幸福而哭。他活到这么大,还不曾有过象刚才打针以后那样奇妙的感觉。一种神奇的温暖,象一股乳流贯注到他的全身,使他有些昏迷,同时又使他清醒。他的舌头感到有种甜丝丝的味道,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甜味。但他还是不由得要想起小家伙们。胡伯特在明天早上以前是不会回来的,爸爸还得三个礼拜以后,而妈妈……小家伙们现在真是孤单单的了。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又在倾听着每一个脚步声和楼梯上海一点细小的响动,而楼梯上会有非常多的声音的,小家伙们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