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悲伤,像乌云一样,出现在他的眼中,掩盖住了原来光芒四射的眸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的眼中,充满了如此多的悲伤。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黑色的悲伤,在黑色的悲伤里面,看到了黑色的孤独。两行热泪从她的眼中滚了下来,挂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又从脸颊上滑落,落在了她举在胸前的双手衣袖的袖口上,然后在衣袖上慢慢散开,浸湿了那柔软的光滑的绵绸。
“我明日午后也要出发回汴京城了……”赵匡胤说道,他绷着脸,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
赵匡胤与柳莺,这个时候完全沉浸在他们两个共同制造的悲伤的空间中,他们旁边,赵普、李处耘和楚昭辅三人正各自与一个姑娘高声说笑。这些说笑声,在他们耳边缥缥缈缈,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这些说笑声,尽管在他们耳边响着,但是在他们心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有意义的联想。他们也同样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危险正在像阴影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逼近。
此时,风月楼二楼,临街一面,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打开了一个包间会客室的格门,迈步走到了回廊上。大红灯笼的光芒为他的身子笼罩上红光。他缓缓沿着回廊走动,不时将眼光望向远方。看起来,他似乎在欣赏着扬州的夜景。他慢慢走到临街回廊的一边尽头,折了个弯,拐到了二楼侧面的回廊上。在一个带木格子的钩窗前,他停住了脚步。他警惕但似乎是不经意地往两边看了看。这段回廊,不是临街的。红色栀子灯笼的“瀑布”在临街的一侧。灯笼红色的光芒照不着他。这段回廊上,除了他之外,只有月华投下一些横竖错乱的大树枝叶的影子,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他在那扇钩窗前立住一动不动,装出往远处看夜景的样子。过了片刻,他缓缓移动一下身体,扭过身子,用手指蘸了一下口水,轻轻地戳破厚厚的窗纸。他微微低下身子,眯着一只眼睛,透过窗纸的破洞悄悄往屋内窥视。透过这个破洞,他看到包间会客室内烛火辉煌。在数对男女中,他看到了他的目标正在与一个年轻的姑娘轻声细语地交谈。
神秘人心中不禁狂喜,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型弓弩,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一支弩箭装上弓弩的机关。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冷静地准备好了刺杀工具。他将这支小弩慢慢地塞进窗纸的破洞。也许是由于过于激动,他的手有些颤抖。他屏住了呼吸,冷静了片刻,终于扣动手中弓弩的扳机。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一支小弩箭飞出,直奔他的目标飞去。
这个神秘刺客的目标,正是赵匡胤。
飞弩划破空气的声音惊醒了欢声笑语中的楚昭辅。他听得响声,扭头看去,只见会客厅的钩窗外人影一晃。楚昭辅心知大事不妙,紧张地大喝一声,便腾身往窗口扑去。
在扑向窗口的同时,楚昭辅又大吼了一声:“有刺客!”
李处耘的反应其实比楚昭辅还要早,他几乎是在神秘人拿出弓弩塞入窗纸破洞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神秘人发射弓弩的一刹那,李处耘正好发现了他的方位。几乎是弩箭射出的同时,李处耘已经抓起一只木碗向飞出的弩箭掷去。
但是,木碗的速度毕竟没有弩箭快,它只是轻轻掠到了弩箭的尾巴。
那弩箭被旋转的木碗微微一碰,稍稍改变了方向,斜斜射向柳莺。
赵匡胤此时不及多想,用力将柳莺往旁一推,只听“噗”的一声,那只从窗纸破洞中发出的弩箭正好射在他的肩膀上。他顿感一阵剧痛袭来,身子一晃,几乎跌倒。
赵普见到如此突变,不禁一声惊呼。
赵匡胤被弩箭射中后,上身摇晃了一下,随即翻身倒下。赵普和李处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慌忙扑上去扶住赵匡胤。
这时,楚昭辅已经破窗而出。他在二楼回廊上站稳的同时,只见一个黑衣人已从回廊往旁边的大树纵身跃去。只见黑衣人脚下一点,半空中借一根树枝的缓冲力,远远跳落在地面上。楚昭辅担心还有其他刺客,左右看了一眼回廊,发现没有其他人,这才从回廊跳到地面,发力向正在跑远的黑衣人追去。
这个刺杀赵匡胤的黑衣人,正是韩通门客陈骏。原来,当他在柴守礼的“武后宴”上听说了赵匡胤微服私访淮南的消息后,便定下了赶赴淮南行刺的计划。离开洛阳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扬州。他揣摩着赵匡胤微服私访淮南的心理,把搜索的目标设定在中等规模的客栈。他猜想,赵匡胤等人既然微服私访,肯定希望掩人耳目,不会去大客栈落脚,但是为了安全,扈从们肯定也不乐意将皇帝安排在小而脏乱的小客栈。这样一来,不大不小的中型客栈就最可能是他们的落脚点。陈骏见过赵匡胤,知晓赵匡胤的身材容貌。他想,相貌可以通过易容术稍加改变,但身材毕竟是改不了的。陈骏的推理没有错。要在数量有限的中型客栈打听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原来客的行踪——而且这个客人肯定有几个扈从,对于陈骏来说并非难事。他花了几日工夫,便查到了赵匡胤等人的行踪,找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这天晚上,陈骏正是尾随着赵匡胤等人,来到了风月楼。陈骏终于在这个晚上找到了刺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