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因为他母亲的去世,而且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在得克萨斯州的奥德萨,这一天也发生了一件事。
这家医院像普通的一家慈善机构。光秃秃的一幢四层楼,外面什么牌子也没挂。里面却是个大杂烩。密密麻麻地有许多房间。其中有门诊的、有打各种预防针的、有急救的、有治疗的,还有干脆动手术割或挖的手术室。这是一个医疗方面的超级市场,有求必应,一应俱全。
清晨四时,死一般的寂静。人们还在睡觉。医务人员也在稍事休息,以迎接新的战斗。
四号产房遇到了麻烦。开始本来是正常生产,不料却突然发生异常。实际上,卡尔·津斯基太太的婴儿直到出生前,一切还都是正常的。津斯基太太年轻、健壮。她的年龄是生育的最好年龄。尤其她那农妇式的肥大的臀部,对产科医生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宫缩已经开始,事情在按正常情况进行。
“异常分娩。”产科医生威尔逊宣布。他的话没有使谁吃惊,虽说只有百分之三的分娩中出现异常——婴儿的下半身先探出来了——但这种异常分娩一般也能安全处理。异常分娩有三种情况:母亲还是可以自己生下来;必须依靠助产医生的协助;剖腹,这就需要把婴儿重新托回子宫。
威尔逊大夫满意地表示,现在看来,母亲还可以自己分娩,这是最简单的一种了。他看到婴儿双脚先露出,接着露出两条小腿。又经过一阵宫缩,婴儿的两条大腿也露出来了。
“行了,差不多了,”威尔逊大夫鼓励着说道,“再使一次劲。”
津斯基太太照办了。但没有奏效。
大夫皱了一下眉头。“再使劲儿,再使大点劲儿。”
仍没有效果。
威尔逊大夫拿住婴儿的两条腿,很轻很轻地往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这时他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腹部;另一只手伸进子宫,开始探查胎儿的胎位。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产科护士走近大夫,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现在有一个问题。”威尔逊大夫说,声音很轻。
津斯基太太听到了,她问:“出了什么事啦?”
“一切正常。”威尔逊一面回答,一面慢慢地试着把婴儿往下推。婴儿一动不动。他可以感到脐带被挤在婴儿身体与母亲的骨盆之间。婴儿的氧气供应被切断了。
“胎心听诊器!”
产科护士取来这种仪器,放在母亲的腹部,静听婴儿的心跳。“心动三十,”她作了报告,“明显心动减慢。”
威尔逊大夫的手再次伸进母亲的子宫里,他的手就像他大脑的天线那样,在探测、在寻找。
“听不见胎儿的心跳了——”产科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惊惶的语调,“阴性反应!”
婴儿要死在子宫里了。如果他们能及时将婴儿取出来,那么婴儿成活还有一线希望。但最迟,必须在四分钟之内,让婴儿产下来。下来后,马上清除婴儿口、鼻腔内的积液,心脏才能重新恢复跳动。如果过了四分钟,婴儿由于长时间供氧不足,大脑的损伤就会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房间里每一个人都本能地仰起脸来,看一下墙上的电子钟。电子钟正指在十二点的位置上,而那个红色的长秒针却已开始作第一周的运转。
助产小组开始行动。氧气瓶推到桌子旁。这时,威尔逊大夫在试着转动胎位。
他开始推动胎儿的肩膀,想让婴儿侧动一下,以便肩膀能顺利通过产道。但没有效果。
一位实习护士,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助产工作,突然感到头晕欲呕,赶快走出了产房。
产房门外,站着卡尔·津斯基。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正在不断地揉着他的帽子。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了。他是一个木匠。他相信早婚,并愿意组建一个大家庭。这个婴儿是他们头生的孩子。他能做的一切,就是克制他的激动。他非常爱他的妻子。他知道,如果没有她,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正在想他的妻子。这时他突然看到那位年轻的实习护士匆匆跑出产房,他叫住了那位护士:“她怎么样了?”
这位心神错乱的年轻护士,一心还在那个胎儿上。她不假思索地大声喊叫着“她死啦!她死啦!”然后慌慌张张跑出去呕吐。
津斯基先生的脸变白了。他抓住他的前胸,开始喘不过气来。等有人把他抬进急诊室,他已经无法医治了。
产房内,威尔逊大夫仍在拼命抢救、争分夺秒。他摸到了脐带,并且感觉到脐带对婴儿的挤压,但却没有办法缓解这种情况。他满心希望能用力把这个生出一半的胎儿拉出来,但是,他深知用这种办法生下婴儿,会导致什么后果。津斯基太太正在呻吟,这时她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忍着点,津斯基太太。再使点儿劲吧。来!”
没有用处。威尔逊大夫瞥了一下钟。宝贵的两分钟已经过去了,胎儿的大脑中没有血液通过。威尔逊大夫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四分钟过去后,婴儿得救了,那又将意味着什么呢?让他活着,是个白痴?还是让他没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