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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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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赋予生命的源泉(5 / 5)
    牵着他们的手引他们去迎接朝霞。朝霞必定要来的。在东方,朝霞已经隐约地撩起了夜的黑幔,照亮了刚刚有一点蔚蓝色的遥远的天边。

    我自己还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我的心情激动不安,渴望着把此刻充满我的理性,我的心灵,我的整个躯体的一切传给人们。思想在我心里动荡,但究竟它会朝哪儿涌去,它将用什么方法来表现自己,我自己还不清楚。但我知道,我要为谁写作。我要和全世界说话。要把全世界这个概念弄清楚是很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总是想着某一个人,譬如说想着一个长着一双光彩奕奕的瞳子的小姑娘,有一次在牧场上,她迎面跑来,抓住我的胳膊,跑得气喘吁吁地说:

    “我在这儿等您老半天了。已经采了一大把花,而且把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二章背了九遍。家里都在等着您,因为您不来,我们闷得慌。您马上给我们讲讲您在湖上看见什么了,请您编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要不然,您别编,您就讲讲您看见的,因为牧场就已经够美的了,野蔷薇已经开第二遍了!一切都很好!”

    或者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写作:多年来的痛苦、欢乐和温柔使她的生活和我的那样牢固地结合在一起,现在我们已经什么都不畏惧了。

    或者为朋友写作。我年纪大了,朋友逐年减少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为所有愿意读我的作品的人写作。

    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或者因为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一时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来,它能够象磁石一样,吸引其余的思想,把它们井井有条地纳入叙述的范围之内。

    这种心理状态是每一个从事写作的人都熟悉的。

    “无怪诗人们,”屠格涅夫说,“谈论灵感。当然,诗神不会从奥林匹斯山下凡,也不会给他们带来现成的诗歌,但是他们常常有一种象是灵感特别的心境。费特有一首诗,大家曾对之极尽嘲笑之能事,在这首诗里他说他自己不知道他要唱什么,但‘只是歌儿正在蕴藏成熟’,这首诗出色地表达了这种心境。常常有这种时候,你觉得要写作——但不知道写什么,只是觉得要写东西。这种心境,诗人甚至称之为‘神的昵近’。这种时刻会成为艺术家的唯一的享乐。假如没有这种时刻,谁也不会写作了。以后,当必须把浮现在脑际的东西加以整理,必须把这一切都记述在纸上时,苦难便开始了。”

    忽然在夜里听见了一种声音。那是遥远的轮船的汽笛声。它怎么跑到这儿,跑到冰上来了?

    昨天里加的报纸报导说,从列宁格勒开来一艘破冰船。这一定是破冰船的汽笛。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破冰船领航员的故事,说他经过芬兰湾破冰时,在冰上看见了一束冻凝了的野花。上面蒙上一层雪。谁把它丢在这片冰雪的荒漠上的?显然是当一艘轮船冲破最初的薄冰时,从船上落下来的。

    一个形象出现了,它用一种隐秘的力量开始引起一个还很模糊的故事。

    必须猜出这束冻花的秘密。所有的人都来揭破这个谜。每一个看见这束花的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我也有我的想法,虽然我并没有看见这束花。是不是那个向我迎面跑来的小姑娘在牧场上采集的花?大概就是那些花朵。不过怎么落到冰上去了呢?只有在没有时间和空间限制的神话中,才可能有这种事。

    在这里又产生一个想法——对花的特殊的纯粹女性的态度。和我们男人迥乎不同。在我们看来,花是装饰品。女人却把它看成生物,是大千世界里来的客人。我们这些终朝忙忙碌碌的成年男人对这世界只是偶尔淡淡地一瞥,毫不在意。

    多么可惜,朝霞这样快地燃起来了。阳光可以驱逐这些思想,使它在严肃之士的眼里,简直变成了笑话。

    许多故事因阳光而凝缩起来,象蜗牛一样,藏到硬壳里去了。

    可是故事——还在朦胧状态——已经产生了。在童话、短篇小说、中篇小说还没出世的时候,阻止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无异于杀害生灵。在我们的意识中,它们好象自己在日升月恒。

    童话落到纸上的时辰终于到了。写童话,大抵和用文字表达草的微弱的气息一样困难。写童话时,几乎不能出气,怕吹掉它上面的极纤细的花粉。而且要写得很快,因为微光、淡影和各别的画面迅速而轻捷。不能迟误,不能落后于想象的奔驰。

    童话写完了。我怀着感激的心情,还想再看一眼那一双含蕴着童话的光彩奕奕的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