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些骨头就像是开京的骨头。
第二天,日本人来把格鲁托芙小姐带到战俘营去。格鲁托芙小姐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可她没有试图逃跑。“我决不会主动离开我的学生,”她对我们说。她的衣箱早已理好,她带上了旅行用的帽子,帽带系在脖子上。五十六个女孩子站在大门口,哭着跟她道别。“潘老师,别忘了上使徒课,”她临登上卡车车厢前,回头叫道。“别忘了告诉其他人,教他们传福音。”我觉得她的告别词很是奇怪,别的人也一样迷惑不解,最后,还是潘老师揭示了她话里的秘密。
他带我们来到大厅,来到一位使徒的雕像前。他拧动雕像的手,里面露出一个洞,那是他和格鲁托芙小姐挖的,他们把金银钱财和在北京的毕业学生名单都藏在里面。过去的一个月来,他和格鲁托芙小姐两个人一直在忙着这件事情,天天干到深夜。她在每尊塑像里都只藏了一小部分自己多年的积蓄。这么一来即便日本兵发现其中一尊里面的钱,他们这些不信教的人,也不大会从几百座塑像里找到其他藏有钱财的神像。
万一育婴堂一带环境变得很危险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些钱把学生带到北京去,每次带四五个人分批走。到了北京,他们可以投奔从前的学生或是学校的老朋友。格鲁托芙小姐已经跟这些人取得了联系,他们都同意,若是时机到了,我们只需要通过无线电通知他们我们什么时候到,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潘老师给我们每个人——老师,帮工和四个年纪较大的学生——分配了一座使徒像,教我们分其中的救急款。打从格鲁托芙小姐离开的那天起,潘老师就教我们练习,记住哪座塑像是哪位使徒,塑像里哪个部位木头挖空了藏着钱。我以为每个人只要记住自己负责的使徒像就可以了,可是于修女说:“我们应该大声叫使徒的名字,呼唤他们来保护我们的财产。”我们不得不反复诵读这些名字,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彼得,马太,约翰,雅各一,雅各二,安德烈,腓力,多马,西门,达太,巴多罗买。叛徒犹大没有塑像。
格鲁托芙小姐离开我们以后,大概过了三个月,潘老师决定我们也该走了。日本人知道山里藏着共产党,很生气,想通过屠杀附近村里的人把共产党引出来。于修女告诉我和高灵,说日本兵对许多纯洁少女犯下了无法言喻的罪行,有些孩子才只有十一二岁。各地都有这种事发生,天津,通州,还有南京。“有些女孩他们没当场杀死,后来她们自己都不想活了,要自杀,”她又说。我们想像得出那种种惨状,即便于修女没有明说,我们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算上四个年纪比较大的学生,我们一共有十二个顶事的人。我们用无线电通知格鲁托芙小姐在北京的朋友,他们说京城沦陷,但局势还算是稳定,让我们等他们的消息。因为火车并不是每天都开,若是我们在路上被困,分散在不同地方成好几天得等着怕是不妥。潘老师给我们排了顺序:第一组由王嬷嬷带队,她们可以告诉大家路上情况如何,再后面是四个大点的学生带领孩子们走,再接着是厨子老婆,王老师,厨子,高灵,我,于修女,最后是潘老师。
“为什么你留最后?”我问他。
“因为我会用无线电。”
“你也可以教我用无线电。”
“还有我,”于修女和高灵也说。
我们争执不休,都抢着要留到最后。为了把危险留给自己,我们都很不客气地互相批评。潘老师眼睛不好,一个人留下不行。于修女耳朵不好。高灵脚不好,还怕鬼,一慌就乱了阵脚。虽说我也有种种缺点,可最后却决定让我留到最后,好让我尽量长时间地陪在开京墓旁。
如今我总算可以坦白,最后那几天我真的是吓坏了。我负责四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一个九岁,一个十二。虽说自杀的念头令我感到片刻的安慰,但坐以待毙却令我神经紧张。每当一群孩子离开,育婴堂里都越发显得又大又空,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响。我生怕日本兵会来,发现了无线电,把我当成间谍,严刑逼供。我给孩子们脸上抹上灰,教她们,万一日本人来了,要把头脸抓破,假装有虱子咬。每个小时我都要向耶稣和如来佛乞求一遍,别管哪路神仙,保佑我们就好。我给宝姨的照片上香,去开京的墓,跟他坦白诉说我心中的恐惧。“我的骨气哪去了?”我问他。“你说我性格坚强。我的坚强都哪去了?”
最后剩下我们几个,单独呆了四天以后,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的消息说:“快来,火车开了。”我赶紧去告诉几个孩子。这时我总算见到奇迹出现了,只不知这是西方上帝保佑呢,还是中国神仙帮忙。我惟有谢天谢地,幸好几个孩子都肿着眼睛,眼角还流绿脓。她们眼睛只是有点轻微感染,但看上去十分吓人,谁也不会想去碰她们。我很快想出主意来打扮自己。我把早上我们喝剩的粥倒了一些出来,把稀的米汤倒出来往脸上,脖子上,手上抹了个遍。米汤干了以后,我就变成了个粗手粗脚,相貌难看的老村妇。我又把剩下的米汤倒到个暖瓶里,里面又倒上些鸡血。我命孩子们把鸡窝里剩下的鸡蛋全拿来,连臭蛋也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