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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骨师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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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 3)
改了名字。“日本人朝哪边开进?”我问。“朝北进北京呢,还是朝南到我们这儿来?”

    这时大家突然不讲话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明亮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站在黑影里,我看不出是谁,只见她穿着见长袍。我听见她问:“刘茹灵还住这里吗?”我眯起眼睛看。会是谁呢?已经有这么多事让我困惑不解了,如今又来了这么个人。我朝她走了过去,心里的迷惑渐渐变成了一种猜想,猜想又变成确信。是宝姨。我常常梦到她的鬼魂回来。如今就像在梦中一样,她能开口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伤疤,正如在梦中一样,我扑向她,终于,这一次,她没有将我推开。她张开双臂叫道:“你果然认出你亲妹妹了!”

    晨露渐渐变成了霜冻,那个冬天,我们结了两次婚,一次美国式的,一次中式婚礼。美国式那场婚礼上,我穿了格鲁托芙小姐给我的白婚纱,那是她为自己的婚礼准备的,可一直没机会穿。她的恋人在大战中死去了,因此这是件不祥的衣服。可她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泪水,我又怎么能拒绝呢?中式婚宴上,我穿的红裙子,顶着红盖头,都是高灵帮我绣的。

    宴席之后,学生和朋友们把我们抬进洞房。洞房正是我跟开京头一次亲热闹出笑话的那个房间。如今这个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老鼠,没有尿渍,没有跳蚤,也没了干草。一个礼拜之前,学生们把墙上新刷了一层黄漆,房梁刷成了红色。他们把雕像都推到边上。为了让三位智者不再盯着我们看,我用绳子挂了条布帘把雕像挡在后面。我们洞房那天晚上,学生们在屋外闹了很长时间,说笑话逗我们,笑得很放肆,还放鞭炮。最后他们闹累了离开,终于我和开京作为夫妻,第一次单独相对。那天晚上,一切百无禁忌,我们尽享床笫之欢。

    第二天,我们应当去拜见公婆。因此我们沿着走廊过两个门,来到了潘老师住的房间。我向他鞠躬,给公爹敬茶,叫他“爸爸”,大家都笑这套礼数。随后我还开京来到一个小神龛前面,我把宝姨的相片放在相框里,摆在里面。我们也为宝姨倒上茶,然后焚香,开京叫宝姨“妈妈”,向宝姨许诺会照顾我的家人,包括我的先祖在内。“如今我也是您的家族一员了,”他说。

    突然,一阵冷气从我脖颈窜了下去。为什么?我想到了我那位死在猴嘴洞里的先人。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我记起了那些我们始终没有放回洞里去的骨头,还有那个家族的毒咒。这时候想起这些事,是什么意思呢?

    “世上没有什么毒咒,”后来开京对我说。“那些都是迷信,迷信就是没事瞎担惊受怕。唯一的毒咒来自你无法释怀的担忧。”

    “可那些都是宝姨告诉我的,宝姨很聪明的。”

    “她是自学成才,只接触到那些旧观念。她没机会学习科学,像我一样去上大学。”

    “那为什么我父亲会死了呢?为什么宝姨会死呢?”

    “你父亲是死于事故,宝姨是自杀的。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可是为什么老天会这样安排?”

    “这并不是老天的安排。根本没有为什么。”

    我是那么地爱我的丈夫,因此我试着接受这些新观念:没有毒咒,没有厄运,也没有好运。当我看到天边起了乌云,开始担忧,我告诉自己这是毫无道理的。当风水转了方向,我试图说服自己,这里头根本没有什么玄机。有那么一阵,我过得很快乐,没有那么多无谓的担心。

    一个春天的下午,学生们正在演戏。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中的一幕,戏是道勒小姐翻译成中文的。学生正念到“跪下,开始祈祷吧”。就是那一刻,我的生活彻底地改变了。潘老师冲进了大厅,粗声喘息着大喊:“开京他们被抓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渐渐消瘦了。高灵强迫我吃东西,可我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我总是想起猴嘴洞的咒语,我把这事告诉了高灵,只告诉她一个人。于修女主持祈祷会,祈求奇迹发生,求共产党部队快点打败日本人,好让开京,老董和小赵都快点回到我们身边。潘老师整天在院子里散步,眼睛因为白内障蒙上了一层阴翳。虽说仗没打到山这边来,格鲁托芙小姐和道勒小姐还是不允许学生外出,走出院门外。她们都听说了许多吓人的故事,说日本兵如何强奸少女。她们找到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把旗挂在大门上,仿佛这旗是一道符,可以保佑我们不受邪魔侵袭。

    这三个人失踪以后过了两个月,于修女的祈祷一半得到了应验。那天一大早,三个人从大门走了进来。格鲁托芙小姐敲响大钟,通知大家。大家马上争相大叫,说开京,老董和小赵三个人回来了。我匆忙跑过院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差点崴断了脚脖子。我和开京紧紧拥抱,不禁喜极而泣。他的脸瘦了,也黑了;头发和皮肤散发出烟火气。他的眼睛也不一样了。我记得当时我想,他的眼光黯淡了。现在我想,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部分的生气和活力。

    “日本人攻下了这座山,”他对我们说。“把我们的部队打散了。”就这样,于修女才知道,原来她祈祷的奇迹还有一半没有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