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奏庄严的快板,她还可以同样熟练地弹奏安静的曲子。她弹错一个音符的时候,手指会迅速移动过去,听者无法确认到底听到了什么。
萨尤从钱德勒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人行道上给另一条狗打招呼。它的主人是一个膝盖不灵活、面目毁损、眼如生鸡蛋的男人。“萨尤!晚上好,”那个男人用有口音的英语跟它打招呼。两条狗明显相互间很熟,互相闻着,蹭着对方,看上去非常兴奋。萨尤叫着,对他来说,这种情况很少见。虽然不小了,萨尤总是很乐观,乐于相信其他狗好的一面。他的尾巴摇得像钟摆,眼睛里充满深情。阿莉亚称萨尤是另一个自己——她身上所有的优点、多愁善感以及软心肠都在萨尤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来访的狗是一条杂种塞特种猎狗,粗糙的毛发是没有光泽的深红色鞋油的颜色,潮湿的眼睛和一条看上去好像废掉了的左后腿,但他也是高兴地摇晃着尾巴,满心喜悦。“你认识萨尤?”钱德勒问这位有一双悲剧式眼睛的男子。那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有点害羞。“是的。很熟。雨果和我都很熟,萨尤的女主人,是你母亲吧?也挺熟。”
钱德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女主人?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母亲与邻居结为朋友。
在房间里,钢琴的乐章如欢快的鸟儿一般飞翔着。
那位有很重口音的男子不确定地说,“我是约瑟夫?潘高斯基,你是钱德勒,是吗?你是教科学的老师,阿莉亚这么说的。有时候我站在这里听音乐,在天气暖和的夜晚,在你们窗户开着的时候。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钢琴家,听到她的音乐,我感到很愉快。如此美妙……”
潘高斯基穿着有品味的黑色外衣,一个斜纹哔叽布料的夹克衫,让他瘦削的肩膀显得十分宽松。还有黑色的裤子,很宽大,但却不松垮。他的鞋子也是闪亮的黑色,有不同寻常的质地。他大概50出头,中等身材,看上去曾经很壮。他的脸,让钱德勒看上去很不舒服,像是缝在一起似的。他的头盖骨在头皮下面拱起了肿块。他呼吸很重,很乱。他湿润的、飘忽不定的双眼好像含着痛苦,让钱德勒觉得大为迷惑,但是后来想到:他是想要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儿子。
阿莉亚的朋友是个波兰籍的犹太人,生于华沙的维尔纳犹太人聚居区,于1946年移民美国。他也曾是个音乐家,但好几年没有弹过琴了。手指和神经已经不再适合弹奏。潘高斯基盯着他的手指看,想活动活动它们。塞特狗雨果使劲拖着皮带,差点挣脱跑掉。
钱德勒禁不住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1946年?但他知道最好别问。可以猜到这个男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第一次听到你母亲弹奏的是肖邦的《玛祖卡舞曲》,在去年6月,就在这个地方。雨果和我正好路过,我们停了下来,走不动了。后来,不是那晚,而是另一次,我们听到你妹妹唱歌,舒曼的《桃金娘》,当然了,我们还不认识,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天赋。‘朱丽叶’—— 一个出自莎士比亚戏剧的名字,一个羞怯的女孩却有如此可爱的女低音。但是你当然知道这一切了,因为她是你妹妹嘛。”
钱德勒皱了皱眉头,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多少。
几年前朱丽叶还只是个孩子,阿莉亚想训练她的声音,就像她试图训练罗约尔一样。但是阿莉亚要求太高,这些课程只能以眼泪和伤感情告终。钱德勒知道朱丽叶在高中女子合唱团唱歌,而且常常独唱。但她不知道朱丽叶曾为阿莉亚唱过。
出于礼貌,钱德勒问潘高斯基是否住在附近,这位老人很尴尬地说,“不太近,但也不太远。”他五官拥挤的脸涨红了。阿莉亚的钢琴演奏非常突兀地停止了,潘高斯基看上去很想走。他结结巴巴地说:“请向你母亲致以诚挚的问候,谢谢,晚安!”
潘高斯基走了,膝盖僵直,牵着雨果的皮带。这条上了年纪的塞特狗勉强地跟着主人,回头看着萨尤。萨尤像上了发条似的不时吠叫着。
钱德勒想:他爱上她了,上帝保佑啊。
当钱德勒向阿莉亚问起约瑟夫?潘高斯基的时候,她看上去非常尴尬。“哦,他啊。一个修鞋的。”阿莉亚试图用一种嘲讽的语气,但不敢看钱德勒的眼睛。“我们有时候去公园听夏季音乐会。他是个鳏夫。他的孩子已经长大,离开了。”阿莉亚停顿下来,好像要说跟我的孩子一样。钱德勒说,“嗯,他看上去是个特别好的人。有文化。过去拉过小提琴,他非常钦佩你的钢琴弹奏。”阿莉亚鄙夷地笑了笑,“他把一生经历都告诉你了,是吗?太孤独的人往往说得多。”她皱着眉,带着一丝轻蔑走到房屋的一角,好像要走进一个无穷大的空间。“他曾在比克瑙集中营待过。他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左腕上有一个文上去的字母。他穿着长袖衬衫,但是还能看到。”阿莉亚顿了一下,摩擦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我觉得如果努力的话,是可以将这样的刺青除去的。”
钱德勒反对道,“除去刺青会很痛的,阿莉亚。也许不能这样做的。”
阿莉亚言辞激烈地说,“我会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