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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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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卷进去。看在耶稣的份上。

    这是你人生最后的需要,波纳比。

    “玛德琳,请再向那位妇女解释一下,我‘实在抱歉’。我‘非常遗憾’不能见她,也不能考虑接她的案子,不是因为现在不能,也不是因为我手头案子堆积成山,‘而是因为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诉讼不是波纳比的专长’。”

    玛德琳做他的接待员十一年了,知道“专长”什么意思——这个词儿是雇主眼下的口头禅之一。专长是指专业、行业,一个人干得很出色的一个领域。专长是指德克?波纳比律师所知道的运用他的技能和狡猾所能赢得的东西。

    还有一次,他说:“玛德琳。不,请把这些材料还给她。请再次向她解释‘波纳比先生真诚的道歉’诸如此类的话。这种诉讼案子不是我所要做的,虽然我也确实登记注册过,也有年头了。”

    玛德琳显得犹豫不决。当然她会按照波纳比先生的吩咐去做,毕竟她是受雇于他。爱上他,这么多年了。但她的爱是那种没有回报的爱,甚至也得不到承认。“但是,波纳比先生,她会问我,他看了我的信没有?——至少他看了那些照片了没有?我怎么回答?”

    “告诉她,没有。”

    “‘没有’——只说‘没有’?”

    “没有,我没看她的信,也不看那些照片。”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恼怒不已。开始失去了波纳比式的风度。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追逐的男人。最使他惊讶的莫过于,在所有人中,惟有玛德琳用一种歉意和责备的表情面对他;好像不依赖他,她已就此事形成了自己的观点。

    “噢,波纳比先生,她只想见您几分钟,她保证。也许——您应该?她是一位非常”——玛德琳停了下来,为她的冒失脸红起来,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最准确、最有说服力的字眼儿——“真诚的女人。”

    “真诚的女人是最危险的女人。上帝宽恕我们吧!”

    德克退后一步,进了他里面的办公室。德克终于使玛德琳笑了,但这是一种恼怒、悲伤的笑。一种对你波纳比失望的笑。

    这只兀鹫。这个黑衣女人。在德克?波纳比办公大楼的大厅内等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有时是在外面的台阶上,有时是在人行道上,有时甚至是在蒙蒙细雨之中,抑或是在薄暮时分,那时,他工作得太晚,也无意回避她了,因为加班时间长了,精力也无法集中了。

    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处瞥见了她,这个在此盘旋的黑色身影,他不愿仔细地看,不愿接触她的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急转身,迅速地走开了。

    他很清楚。不能卷进去。不能为同情或是怜悯所动。

    如果她在后面叫他,他就装没听到。

    不。我不会。我不能。

    自从和阿莉亚相恋、结婚后,他就再也不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独地跨越拉紧的绳索的浪漫人物了。架在深渊之上的绳索!再也不是了,他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永远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的祖父雷金纳德?波纳比在大瀑布的命运将不会是他的。现在是1961年,可不是1872年。德克?波纳比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永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已经给自己的命运打上了封条。或者说,他的命运已经给他打上了封条。

    阿莉亚向他吐露过心迹:“如今我们安全了,亲爱的!即使我们其中的一个被带走了,我们还剩两个呢。如果你离开我”——她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她在嘲弄自己的担忧——“我还有他们三个呢。”

    德克笑了,向来阿莉亚跟他说的这些离奇古怪的话,都是逗乐的。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习惯——德克假装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阿莉亚!你说的什么呀。”

    “嘿,总得有人说吧!”

    阿莉亚的反应机智、勇敢。她那绿玻璃般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容使四十岁的她有一种年轻、不谙事实的神情。在和阿莉亚生活了十余年之后,德克认为自己对她的了解甚至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少。他寻思着是否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当然啦,阿莉亚可不是任意的“所有女人”。

    他思索着她的话。“如今我们安全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家庭生活和急于传宗接代的根本准则吗?像在神话故事中一样,人类希望通过自己的孩子延续自己的生命。活得比自己的寿限越长,越重要。而越重要,对某人来说,也就越长久。

    不要孤单。尽量不要知道某人身处孤独之中。

    他现在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已婚男人,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一位在当时当地受人尊敬的公民。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不再有人怀疑,这我知道。

    有时这种爱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他无法呼吸,感到胸腔在收缩。他那年幼的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他们的妈妈抬起头以一种胜利的目光望着他,那是一种带有恐惧和危险的胜利的目光。德克敏感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我拉紧的绳索,到将来就是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