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把海丝特的行为举止解释为这种性质的恳求,因此宁愿对它早先的牺牲品表现出更加宽厚的姿态,这种姿态比她期望社会赐予的,或者说比她应该得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社区的统治者和明智饱学之士比起普通老百姓在认识海丝特的优良品质的影响方面要慢得多。他们对海丝特所共同持有的偏见,受到理性论辩框架的禁锢要顽固得多,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摆脱它们。然而,日复一日,他们脸上那种乖戾僵硬的皱纹逐渐松弛下来,伴随岁月的流逝,可以说变成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那些身居高位、从而对公共首先负有监护之责的显要人物,便是这种情况。与此同时,过着居家生活的平常百姓,早已宽恕了海丝特·白兰因脆弱而犯的过错。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不再把那红字看作是罪过的标志--她为此已忍受了多么长久、多么凄惨的惩罚--而是看作她犯罪后行善积德的标志。quot;你看见那个佩戴刺绣徽记的女人吗?quot;他们常常对陌生人这么说。quot;这是我们的海丝特--我们城里自己的海丝特,她对穷人那么好心肠,对病人那么肯帮忙,对遭难的人那么关心!quot;不错,人性中有一种癖性,喜欢对别人说三道四,数落别人最不光彩的事,这些人也禁不住要把几年前的那桩丑事悄悄地说一说。不过,事实是讲这样话的人,在他们的心目中,①字母quot;Aquot;是英语quot;Adulteryquot;(通奸)的第一个字母,也可作为quot;Ablequot;(能干的),quot;Angelquot;(天使),quot;Admirablequot;(可敬佩的)等的第一个字母,其意取决于解释者的态度。
那红字具有与修女胸前挂十字架同样的作用了。这个字母赋予佩戴者一种神圣性,使她在危难中安步如常,处险不惊,即使她落入强盗之手,也会安然无恙。据说,而且有不少人都相信,一个印第安人曾经张弓瞄准那个徽章射箭,飞箭射中了,却落到了地上,她的皮肉丝毫无损。
那个象征物,或者可以说由它表明的社会地位,在海丝特·白兰本人的心灵上,产生了强烈而奇特的影响。她性格中一切轻柔优美的枝叶,都已被这个烙铁般火红的印记烧得枯萎,脱落精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粗糙的轮廓,如果说她还有朋友和伙伴的话,那么这个模样早就叫人退避三舍了。就连她人品上的魅力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这可能部分要归因于她着装故作严肃古板,部分是因为她举止不动声色。她发式的变化也令人遗憾,她浓浓的秀发不是给剪短,就是完全藏在帽子里,从没有一束光亮的头发显露在阳光中。除去这些原因之外,再加上其它一些因素,在海丝特的脸孔上看来已不再有任何可以让quot;爱情quot;驻足之处;海丝特的身材虽然端庄匀称如雕像一般,但也不再有任何可以让quot;情欲quot;急切投入其怀抱之处;海丝特的酥胸,再也没有可让quot;爱慕quot;安枕之处。
某些女人的属性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了,而永葆这些属性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当一个女人遭遇和长期忍受了一场非同寻常的严酷经历时,女性的性格和形体常常要发生这般剧烈的变化,这是命运使然。
如果她只有柔情,她就会死去。如果她幸存下来,那种柔情不是从她身上给压挤出去,就是深深地碾进她的内心,永远不再显露,两者外表的样子是相同的,只是后者在理论上更切合实际。她,以前是一个女人,现在不是了,但是随时随刻她还可以再变成一个女人,只要有促成这种转变的魔法来点化一下。至于海丝特·白兰是否以后会受到这种点化,得到这种转变,我们将拭目以待。
海丝特·白兰给人那种冷若冰霜的印象,大多要归咎于这样一种情况:她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从情感和情欲转向思想。她把一根断裂链子的碎片全然抛弃,孤独地傲立世上--孤独,就对社会的依赖而言,只有小珠儿要她指导和保护--孤独,无望恢复她的地位,即使她还没有鄙夷这种愿望。世上的法律对她的思想来说不是法律。当时正处于人类思想刚解放的时代,比起以前的许多世纪,思想更活跃,更开阔。
军人推翻了贵族和帝王,比军人更勇敢的人则推翻和重新安排了--在理论范围之内,而非实际上--旧偏见的完整体系,这个体系与旧的原则密切相关,也正是贵族和帝王的真正藏身之地。海丝特·白兰汲取了这种精神。她采取了一种思想自由的态度,这在当年的大西洋彼岸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是我们的先民们,要是他们知道这种态度,一定会认为那比红字烙印所代表的罪恶还要致命。在她那独处海边的茅舍里,光顾她的那些思想是不敢进入新英格兰的其他居家屋舍的。幽灵似的客人要是被看见竟然前去敲叩她的门,那么就会把开门接待他们的主人看成如同魔鬼一样危险。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思想观点大胆的人,却时常以十分平静的态度服从社会的外部规则。他们满足于思想观点,并不想付诸于行动,给思想以血肉。海丝特的情况似乎就是这样。不